走不多远,前方亮起一团光。不大,却把灰濛濛的空间撕开一角。
他站定,稳住气息,开口:“赤焰?是你?”
光团骤然膨胀,愈发明亮,逼得他眯起眼。
他没动,只等。
光停,凝形……一缕轮廓模糊的人影,虚浮半空。
陈瑜喉结微动:“有话对我说?”
那虚影轻轻晃了两下。
陈瑜懂了……是。
“什么事?”
虚影未即答。
他不催,只静候。
片刻后,一道声音响起,低哑、断续,像隔著厚墙传来:
“陈瑜。”
他脊背一绷,抬眼紧盯。
那声音再起,清晰了些:“是我召你进来。”
“我是剑灵,名赤焰。”
话音未落,陈瑜已听清七八分。可余下字句仍裹著沙砾似的杂音,须凝神才抓得住。他屏息,全神贯注。
赤焰顿了顿,声音略稳:“宝剑震动,因我在唤你。”
“此地,是我存身之所。”
“平日靠你灵力维繫。”
“所以你看它虚、看我淡……並非幻象,是未足之相。”
陈瑜心头一清。
原来不是剑在等他,是他该更快、更深地契入这把剑。
魂与灵合,才是养它的路。
此时,这剑灵尚未成形,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
陈瑜没有插话。
他只是听著。
虚影再次开口:“接下来的日子,我得靠你才能继续长成。”
陈瑜顿了顿,才点头。
“这次唤我进来,就为这事?”
虚影微闪:“不是。”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有件神物,近日已落入人间。”
“神物?”陈瑜皱眉,“哪一件?”
“不清楚。”虚影语气平直,“上古遗落的神物太多,我辨不出是哪一宗。”
“但神物之间彼此牵引……它一现世,我就察觉了。”
陈瑜明白了:“所以你想让我去找?”
“对。”
“你们正在和夜如火交手。”
“我们的气息与他相剋。”
“更重要的是,那东西绝不能落在他手里。一旦混融,能量崩乱,对我们不利。”
陈瑜问:“在哪儿?”
赤焰答:“我现在还探不到確切位置。”
陈瑜神色一滯:“那怎么找?总不能挨个城池翻一遍。”
“不用。”赤焰语气稳了些,“有法子感应。”
陈瑜没忍住:“赤焰,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话说半截,我心都悬著。”
赤焰笑了两声:“现在每说一句,都在耗我的力。”
“能撑完这一场对话,已是极限。”
陈瑜立刻收声。
赤焰接著道:“我虽不能直接感知,但这把剑可以。”
“我是你养出来的另一重魂识,並非此剑本体。”
“等你魂力再深些,界限或会模糊……但眼下,它归它,我归我。”
陈瑜点头:“然后呢?”
“信你的直觉。”
“剑与你早有契约。它已知神物降临,也已在引你。”
“你只需隨剑而动……它偏哪边,你就往哪边走。”
“它不单是器,此刻也是你念头里最先跳出来的一念。”
陈瑜迟疑:“直觉……准吗?”
“不敢说十成。”赤焰顿了下,“九成八,差不了。”
“若你与剑契更深些,方位、远近,甚至形態,都能浮现。”
“路怎么走,终究看你自己。”
“只有这一个法子?”
“当然不止。”
陈瑜目光一亮。
赤焰却道:“另一个法子,是你日日苦修,夜夜不歇,把我养到足够强。”
“到那时,我或许就能直接告诉你,那东西藏在哪座山、哪条河、哪户人家的樑上。”
“要多久?”
“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三五年。”
陈瑜眼皮一跳,没出声。
他知道,那神物不会等。
夜如火也不会等。
他抬眼:“他……能感觉到吗?”
“这个难讲,毕竟谁晓得他们手里攥著什么稀罕物件。”
“早说过,神物与神物之间,天然就有牵连……像气味似的,隔著老远也能闻见。”
“夜如火若真有傍身的宝器,他肯定也察觉到了。”
“拖不得了,你们这就动身吧。”
剑灵声音平直,不带起伏。
“好,我清楚了。”
陈瑜心里其实还压著一堆没出口的念头。
可话音刚落,眼前那团虚影又开始明灭不定。
他迟疑了一下,问:“你……快撑不住了?”
“差不多了。该说的,也都说完了。”
“趁现在还能开口,你想问什么,儘管问。我知道的,都答。”
陈瑜略一停顿,接著把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全倒了出来:
“以后我要找你,怎么唤?有没有法子?”
“还有……怎么帮你变强?怎么补你的气?”
他斟酌著词句,生怕说错。
眼前这团影子,他只认得是自己的剑灵,却说不准它算活物、算灵识,还是別的什么。
眼下它確实弱,连形都凝不稳,还在长。
赤焰答得乾脆:“你刚才做的,就是法子。”
“但不是每次都能成。一次说话,耗神太重。”
“下回再召,少说得隔些日子。”
“记著点时辰。”
陈瑜听明白了。
剑灵又接上后一个问题:
“强弱这事,跟你自己绑得死紧。”
“閒著就打坐,多炼魂力,多和赤焰通气。”
“你硬实了,它才跟著硬实。”
“这把剑的真本事,才真正露出来。”
意思是,眼下这尚方宝剑,陈瑜才撬开一道缝。
他心头微热。
才刚起步,夜如火那些人就已退避三舍;真等到它彻底甦醒……怕是山崩地裂都拦不住。
正想著,剑灵忽道:“时间到了。你那几个同伴,在外头等得心焦。”
“啊?”陈瑜一愣,“等什么?”
“你在里头觉得不过眨眼工夫。”
“外头,怕是一整天过去了。”
他怔住:“一天?”
“从你踏进屋、盘膝入定,到我甦醒,中间耗去的时辰,远比你感知的多。”
“你那时神识沉著,自然不觉。”
陈瑜一琢磨,还真是。
他只记得回房、静心、闭眼……之后的事,一片空白。
怎么进来的?怎么落进这片空间?全无痕跡。
虚影轻轻晃了晃,声音淡了下去:
“走了,主人。勤修,才能早见。”
话音散尽,光与影同时溃散。
四周空间寸寸剥落,如纸灰飘散。
下一瞬……
陈瑜脊背一挺,双眼豁然睁开!
胸腔里一口气猛地提上来,他喘得急,额角沁汗,浑身发软。
眼前静静横著那把尚方宝剑,剑身温凉,纹丝不动,再不见方才的躁动。
他抬手握住剑柄。
掌心一触,便知不同了……那股牵连,比先前更沉、更实。
可身子也虚得厉害。
原来不是单它耗力,他自己也掏空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