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起身,前方传来声响。
咕嚕……咕嚕咕嚕……
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节奏拖长,忽高忽低,像喉咙里滚著未吐尽的浊气。
一股淡腥气混在空气里飘来,吸进鼻腔,太阳穴微微一胀。
陈瑜脚尖点水,贴著溪面疾掠而去。
石桥突兀横在眼前。青灰条石垒成,没雕花,没纹饰,桥面磨得发亮,像是被踩过很多年。
桥尽头立著一块碑。
神武碑。
字是凿的,深、硬、方正。
他走近,绕碑一圈。碑身素净,无刻痕,无裂隙,连苔蘚都没生一星半点。
碑后是墙。
一面孤零零的石墙,寸草不生,前后左右,唯此一堵。
他伸手按上碑面。
触感不对……太软,像按在陈年旧革上;温度也不对……比周围空气略低,却不像寒铁那样沁人。
“剑呢?”
他盯著碑面,又转头看墙。
没剑鞘,没剑匣,没血渍,没锈跡。什么都没留下。
手指沿著碑沿划到墙根,指腹蹭过一道细微的缝。
极细,不规则,若非刻意摸索,根本察觉不到。
他顿住。
不是空的。
是封著的。
陈瑜退后两步,凝气於掌,不劈不砍,只往碑面一按。
石面无声凹陷,隨即向內滑开一道窄门。
冷气扑面而来,像从地底最深的井里涌出,裹著铁锈与陈年尘土的味道。
他一步跨入。
这股寒意不是寻常冷意,是裹著杀气的冷。
陈瑜浑身一紧,像被塞进了冰窟。
他脚步加快,只想儘快见到赤焰。
他扫了眼四周,目光停在一块巨石上……“神武殿”三字刻得深而硬。
石面偏右,嵌著一个黑口,不大,刚好容人钻入。
“进去看看,有东西就拿,没东西立刻撤。”
话落,他矮身一钻,人便没了影。
再睁眼,已立於一座殿中。
“走错地方了?”
他怔住,一时拿不准。
冷风忽起。
“嗖……嗖……”
数支箭破暗而至。
他拧腰侧身,肩头仍被擦出一道血线。
咬牙后退两步,手按伤口,眼神绷紧。
此处隱秘,无人踏足,可越是这样,越不能鬆劲。
“这是神武殿第二层。先取剑,再找出口。”
他推开一间房门,在柜底摸到一柄青锋。
剑鞘冰凉,入手沉实。
他抽出半寸,想转剑柄试力,却纹丝不动。
“不对。”
他试著运劲推剑,剑身不颤不晃,反倒像钉死在鞘里。
再用力,整条手臂竟也僵住,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这剑……有古怪。”
他盯住剑格,细看纹路、弧度、刃口微光……不是凡铁。
可究竟是什么,一时辨不出。
忽然记起赤焰说过的话:
“玄武刀,上古所铸,非心契者不可动。”
他心头一震。
玄武刀?不是剑?
再低头,剑鞘尾端浮出两个蚀刻小字……果然写著“玄武”。
他一把攥住刀柄。
刀身猛地一震,嗡鸣不止,像活物般往回挣。
“你认主,我夺命,谁输谁贏,现在定。”
他右拳蓄满劲,照准刀脊狠砸下去……
轰!
刀脱鞘飞出半尺,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抢步上前,单手抄住刀身,转身就往门口冲。
手刚搭上门框,推不动。
再用力,门纹丝不动,连门缝都无。
他退后半步,抬眼细看……那扇门,竟是虚的。
“赤焰……骗我?”
他返身回屋,盯著那扇门反覆打量。
终於,在门沿与门框接缝处,发现一道极细的裂痕,细如髮丝,若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將玄武刀尖抵住缝隙,缓缓下压。
咔……嚓。
一声轻响,缝隙张开;又一声,刀尖没入。
门面隨之向內收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阻隔。
“原来如此。”
他站在原地,脑中电闪……
第一次进神武殿时,也是这般推不开门;
赤焰带他穿过长廊,指过石壁浮雕,说“此殿认主不认人”;
还有那日暴雨,赤焰握著他手腕,把一道热流导入掌心……
所有碎片一撞,全明白了。
神武殿,本就是赤焰的殿。
他胸口微热,隨即压下。
眼底沉静下来,只余一道光。
“不管你藏得多深,我都要你站在我身边。”
念头落地,他抬脚出门。
楼梯悬在半空,踏上去却稳如实地。
“阵构的梯,不是真阶。”
他边走边確认,脚底传来细微的灵力波动。
登至高处,第二层入口就在眼前。
一道透明屏障横在门前,像水波,又似琉璃,里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看不清,就打破它。”
他屏息,丹田提劲,一掌拍向屏障中心……
砰!
闷响炸开,屏障连颤都没颤一下。
陈瑜收回手,掌心泛红。
屏障依旧澄澈,映出他自己的脸。
陈瑜眉头紧锁,接连数次发力,手臂绷紧如弓,指节泛白,可那层屏障依旧静默如铁,连一丝震颤都未起。
“不对……哪里错了?”
他停顿片刻,喉结一滚,骤然沉腰蹬地,双臂灌满劲力,狠狠撞向屏障中央。
砰!砰!砰!
闷响一声叠著一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撞在铜钟內壁,反震之力直衝臟腑。胸口发闷,血气翻涌,喉头一热,一口腥甜涌出,他抬手抹去,指缝间儘是暗红。
可他没停。
又是一记重击,肩胛骨似要裂开,膝盖微屈又强行绷直,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撞上去。
轰……!
屏障应声崩开一道裂口,边缘扭曲捲曲,如撕开的铁皮。陈瑜被反衝力掀飞,后背重重砸在地上,脊骨撞得发麻,五臟六腑都在晃动。
“噗!”
血从嘴角溢出,鼻腔里也渗出血丝,他呛咳两声,翻身撑地,手掌按在冰冷石面上,指腹擦破,渗出血珠。
没喘匀气,他已再次站起,右臂青筋暴起,肘部、小臂外侧皮肤绽开数道细痕,血珠渗出,却顾不上擦。他攥紧拳头,朝著缺口边缘猛砸三下,金属扭曲声刺耳响起,裂口豁然扩大,嗡鸣中碎成蛛网,最终轰然塌陷,露出一个边缘参差的圆形通道。
他盯著那洞口,扯了扯嘴角,纵身跃入。
下坠不过一瞬,强光猝然刺入双眼,他本能抬手遮挡。
光感渐稳,视野重新聚拢……他站在一处幽深洞窟中央,四壁嵌著夜明珠,光晕清冷,映得石面泛著微青。脚下是凸起的石台,台上立著一块青铜碑,表面斑驳,刻字苍劲:
**剑仙宗宗主赤焰**
陈瑜目光一滯。
这字跡……和家中祠堂牌位上的落款,分毫不差。
念头刚起,寒光已至。
一道赤影自碑后激射而出,剑气破空,直取咽喉。
他偏头急闪,剑气擦颈而过,带起一缕断髮,“啪”地劈入地面青砖,砖石炸裂,裂痕如蛛网蔓延,余势不减,径直贯入洞窟深处。
陈瑜脚跟一碾,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