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谢亚真,冷、狠、孤、绝。
为了成仙、为了渡自己的妹妹,可以杀人造业、背负因果、以血肉枯骨铺就一条成仙路。
可此刻的她,温润、清净、无憎无怒、无执无求。
那双轮转法轮的双瞳里,再没有半分谢亚理,只有照见五蕴皆空的般若智慧。
“抱歉……”
谢亚真走到谢亚理的身边,伸手,穿过佛塔的禁錮,轻轻伸手,想要抚摸谢亚理的脸庞。
目光温和、慈悲。
“走开!你不是我姐姐,你不是我师兄!你走开!你根本不是她!”
然而,谢亚理却並不认可眼前这个被剥离了执念,连一身尸解仙的仙灵之气都转化为清净佛元的人是她的姐姐。
她那一心求道成仙的姐姐怎么会变成了这般模样?
躲开谢亚真地手,谢亚理看向谢亚真的目光满是悲哀、怜悯、愤怒、埋怨。
最后通通转化为对顾常明的怨恨。
如果没有他,自己杀了人魈后,被命定之人兵解就能得道成仙。
如果没有他,自己的姐姐就不会因为要救她而被迫度化。
姐姐是放下执念了,她是解脱了,可是,她呢?
她谢亚理又算什么?
累赘吗?
她们两辈子的相互扶持、彼此守望、一心求道算什么?
算个屁吗?
都是因为顾常明!
他,就是一切的原罪!
谢亚理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
也没有想过五狱成仙法,这条血腥成仙路究竟合不合理的问题。
面对妹妹发自內心的抗拒,谢亚真没有收回手,指尖稳稳地轻轻贴著她苍白微凉的脸颊,力道温柔得近乎虔诚。
她轻声开口,此刻,她的眼里都是谢亚理,但又不只是谢亚理:
“是我,也不是我。”
“从前的我,困执念、困情爱、困成仙虚妄,以杀证道,以业缚身,哪怕成仙,也依旧放不下你。”
“你是我的执念,也是我的障碍。成仙,也不过是一场空罢,我从未逍遥自在过。”
谢亚理双目瞬间变得通红,眼角湿润,但又倔强地不让泪水流出。
再世为人,她的心性仿佛跟现在的少女肉身一般:
“执念?障碍?一场空?我们姐妹一心求道成仙,谋划两世,为此不惜手上沾满鲜血,背负无数业障,到头来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一场空?凭什么!”
她拼命挣扎,佛塔的金光禁制勒得她皮肉生疼,刺骨的禁錮感让她几近窒息,却抵不过道心受损的疼痛:
“我们造尽杀业,为了成仙不择手段!现在,你是功成圆满了,是清净无垢了,是一身洒脱了,那我呢?”
“我完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成仙路被断了,我的姐姐不要我了!我好恨!我真的好恨!好恨!”
谢亚真垂眸看向谢亚理,眼底是彻彻底底的悲悯,却无半分的心疼与动容:
“执念皆苦,沉溺皆妄。”
她缓缓收回手,身姿立在佛光之中,超然物外,仿佛早已跳出人间爱恨、跳出姐妹羈绊,跳出所有俗世因果。
“亚理,我渡己,亦渡你。”
“放下贪嗔痴,挣脱五狱,离一切相,方得清净。”
“我不要你的狗屁清净!”
谢亚理厉声嘶吼:
“我只想要成仙!我只想要我以前的姐姐!”
“你说渡我,可你所谓的渡化,不过是逼著我丟掉所有念想。”
谢亚理死死盯著谢亚真,眼神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看看你,你看看现在的你自己,只会高高在上,眼睁睁看著我深陷泥潭,说著让我解脱的话。”
“既然我的仙路被断了,你也不再是你,那这世间所有的一切,我通通不要了!”
仿佛是孩子般赌气,又仿若是破罐子破摔,谢亚理扭头、闭眼,摆烂。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
她什么也做不了。
“你还有我陪你,我们从头来过。”
谢亚真捧住谢亚理的脑袋,让她看著自己。
谢亚理跪在地上,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著面前这张脸。
这张脸和她非常相似,也有著一对双瞳,但眼睛里的东西却和以前完全不同。
很清净,清净得像一潭空无一物的水,什么都照得见,却又什么都不留。
谢亚理神色悲哀:
“你让我放下,我放不下。你让我重新开始,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始。”
“我修了两辈子的仙,杀了两辈子的人魈,你现在让我回头是岸,可我回头看,没有岸,只有鲜血、枯骨、地狱。往前走,也没有仙,只有爱、憎、怨,你让我往哪走?”
谢亚真听了谢亚理的话,沉默了很久。
她蹲下身,与妹妹平视,伸出手,轻轻拂去妹妹脸颊上的一滴泪。
“我陪你一起走。”
谢亚真说:
“你不知道路往哪走,我带你找。那些你杀过的人,那些你欠的业,我陪你一起还。”
“你要恨谁都可以,恨那个和尚,恨我,恨天,恨你自己,要恨多久都可以,我不走。现在放不下,那就以后再放下,无论你什么时候想放下,我都在。”
“我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谢亚真温柔地看著她,声音很轻,很有安全感:
“只是不再用我的执念捆著你,束缚著你,障碍著你。既然你说你回不了头了,那我们就不回头,往前走,一起往前走,你说,好不好?”
谢亚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把攥紧的拳头鬆开了。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哑著嗓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姐姐,我想吃你下的面。”
谢亚真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成仙后的超然,不是菩萨的悲悯,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姐姐,在听到妹妹终於肯吃东西之后,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带著暖意的笑。
谢亚真抱住了谢亚理。
五轮佛塔脱离了谢亚理的头顶,回到了顾常明的掌心。
禁錮住谢亚理的法链在这一刻,被层层消融,化作道道金光,笼罩在姐妹俩的身上。
於此同时,仿佛是被卸下了所有的力气,顾常明那特殊的状態开始缓缓退转,笼罩在他身后的阿嵯耶观音亦是渐渐淡化了身形。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谢亚理的手微不可查地抬起,但最终还是放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谢亚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欣慰。
……
然而,温情总是有限的。
谢亚理说得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没有半分侥倖。
因果业力规则下,报应什么时候来、以什么形式来,这都是不定的。
天道无情,可人家尚有温情,世间自有法度。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顾常明废了谢亚理的一身修为后,谢亚理既然依旧在俗世生活,那就要遵守俗世的法律。
哪怕她有一个成为尸解仙的姐姐。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黄火土给谢亚理戴上了手銬,押上了警车。
等待她的,是来自人间法律的审判。
最终的结果如何,黄火土无从知晓,顾常明亦不去深究。
二人都无心过问。
“如果我说,假如没有我的到来,谢亚理成功杀死了五个人魈,让五狱圆满,以某种手段,让你开枪击杀了她,她因此得以尸解成仙,而你因为助人成仙,得以跟隨升天,你是会选择成仙,还是选择留下?”
走到黄清芳母女的身边,顾常明转头向黄火土问道。
这是电影里本来的结局。
“我?那个,可以两个都选吗?”
黄火土指了指自己,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老婆孩子,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道。
顾常明哑然,他没想到黄火土会是这样的回答。
“那如果只能二选一呢?”
顾常明將答案局限。
黄火土不嘻嘻了。
目光扫过老婆、女儿的脸。
女儿在谢亚真离开后,就已经恢復了正常。
或许是觉得亏欠,也可能是出於感谢,黄美美得到了谢亚真这位尸解仙给予的一场造化。
此时的她,不仅智慧过与常人,连容貌也日渐出挑,不再是以前的平平无奇。
黄清芳抱著女儿,细心理顺她被风吹乱的髮丝,看似专心照料孩子,耳朵却悄悄留意著二人的对话。
黄火土没有回答顾常明的问题。
他挠挠自己后脑勺,看著自己老婆女儿,只一味地傻笑。
见此,顾常明明白了他的选择。
在谢亚真陪著谢亚理走上警车之前,谢亚真从真仙观的祖师像后取出了一块石碑。
据谢亚真说,她们拿到《五狱成仙法》的时候,旁边还有这块石碑,《五狱成仙法》上记载,修行者修炼《五狱成仙法》,需参悟石碑上的內容,否则就无法真正成仙。
作为顾常明帮助她们姐妹放下执念的谢礼,她把这块石碑送给了顾常明。
顾常明认为是送,但谢亚真说是还。
因为是和《五狱成仙法》同时出现的东西,顾常明只以为上面记载的是道家的某修行法门。
他仅当参考,作为方便。
然而,石碑开头的四个字就让他差点没绷住:
“如是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