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我闻,一时薄伽罗梵……时王仰渴怀忧而住。”
“尔时帝释,遍观下界谁善谁恶……然我身死如何闻法,今我先可听其妙法,既受持已当即捨身……说胜妙伽他曰: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汝等苾芻,当学於我恭敬尊重勤求胜法,既闻法已,如说修行勿为放逸……”
这本经书讲述的故事很简单,就是佛陀在未成佛之前,是妙色王,遍寻正法而不得,於是帝释化身夜叉考验。
为闻正法,妙色王依次捨弃爱子、爱妻、自己,最后,通过了考验,求得正法,亲人归来。
有些类似於孔夫子所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
但是却更加极端。
一块佛门经书的石碑,却和道门的五狱成仙法放在一起……
捨弃一切,放可成仙。
电影的结尾,黄火土在女儿黄美美的呼唤下,留下了眼泪。
最后的画面,是一块石碑,碑上依次显化佛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於爱者,无忧亦无怖。”
这是其中一个结局石碑的內容,对应的是黄火土放下了人间的一切羈绊,隨谢亚理成仙。
另一个结局,石碑上的內容是:
“心若存爱者,何惧忧与怖。”
对应的是黄火土选择人间至情,放弃了成仙。
顾常明手中念珠颗颗轮转,心绪起伏。
难怪他总觉得,这所谓的五狱成仙法,有很多佛门的影子。
无论是其中的地狱、因果业力、执念之论,亦或者是这一道佛偈。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早已为谢亚理姐妹归入佛门种下因,如果,不过是果报成熟了。
但是……
真的就只是这么简单吗?
顾常明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搞不明白。
他总是想弄清楚所有的疑惑与不解,总是想著圆满一切。
不知不知间,顾常明已经走到了法兴寺门口。
门是开著的,他走的时候並没有关门。
好在,在台北,也没多少人敢偷盗寺庙的財產。
除非被逼到绝境。
夜幕降临,此时的法兴寺,被不知何人点燃了一盏盏的长明灯,作为夜晚照明的工具。
儘管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法兴寺本来就有。
但顾常明自己心里有数,这玩意儿就是凭空出现的。
所以……
没有通水电……
明明生活於现代社会,顾常明有时候总感觉自己就像是个古人。
石碑被顾常明背在了身上,放置於大雄宝殿旁边的空地上,香客们若有看到、阅读,那自然是他们的缘法。
一边向观音殿走去,一边翻阅手中的《大日如来真经》。
再看到自己的任务显示已经完成,顾常明长长舒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做法其实都不太合適。
或许他的法理是正確的,但是,却失了出家人的本分和分寸。
儘管整座寺庙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是,不能因为没有人指出来他的错误,他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確实,绝大多数人会逃避自己所犯的错,这是人之本性。
但密宗弟子不允许。
所以在洁净身口意三业后,顾常明回到法兴寺做的最要紧的,就是懺悔。
大观音殿內灯火长明,青铜香炉中青烟裊裊,缠上樑柱,绕著莲台阿嵯耶观音像静静浮沉。
顾常明站在观音殿外停住了脚步。
只见,在观音殿內、长明灯旁、菩萨像下,坐落著一道苍老挺拔的僧影。
“师、师父?”
顾常明有些不敢相信地確认道。
他知道,自己的师父非凡夫。
正常凡夫僧人谁能做得到跨界加持、顺带著还让自己这个弟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但他確实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他。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释空云大师端坐蒲团之上,双目轻闔,面容平和,周身仿佛融在裊裊烟气里,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摄人心神的威严与慈悲。
“回来了?回来了,就先懺悔罢。”
“让为师听听,你究竟是真有所明悟,还是依旧执迷。”
良久,殿內传来释空云大师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顾常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在师父的眼皮子底下。
也是,那一尊阿嵯耶观音法相的加持是骗不得人的,某种意义上讲,释空云就是阿嵯耶观音。
见此,顾常明没有再犹豫,缓步上前,在莲座前立定,双手结三昧耶印,恭恭敬敬五体投地:
“根本上师,十方三宝,本尊空行,护法圣眾,弟子长明归山,今日诚心归依,求诸圣垂怜,容弟子发露己过。”
顾常明的声音低沉平稳,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迴荡:
“此番入世行道,弟子遏止邪法,终结杀业,护一方百姓安稳,论世间功行,自问並无亏欠。”
“可密乘修行,从来不以外在功业论短长,戒体清净、心念纯粹,才是根本。”
“此行之中,弟子未曾犯下五无间重罪,也未曾破毁密宗根本三昧耶戒,然,弟子心念浮动、行止失度、执念丛生,处处皆是漏失。”
“弟子不敢有半分覆藏遮掩,愿將所有过错一一坦白,仰仗三宝威德,洗尘涤垢,清净道业。”
释空云终於转过了身子,身影与身后的金色阿嵯耶观音像不偏不倚地重叠在了一起。
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如水,静静落在顾常明身上。
他不催不问,只是静静观照,任由顾常明向內审视,把心底层层叠叠的问题,尽数摊开。
顾常明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定下心神,拋开心中杂念,他最先想到的,还是谢亚理姐妹:
“弟子首先发露自身慢心之过。”
“此行之中,弟子与谢亚真、谢亚理二位修仙者对峙辩道,弟子心中清楚,她们都是累世转世的修行人,並非妖邪鬼魅。可在辩理斗法、评判道法之时,弟子心底却暗自存了高下之分,认定弟子所修密法究竟圆满,对方所行道家法门偏斜墮途,不自觉高举自宗,轻鄙异道。”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顾常明停下,缓了缓。
给自己冷静思考的时间,也给师父评判的时间。
“弟子懺悔嗔心之过。”
“弟子见谢亚理姐妹深陷执念、屡造杀业,弟子一心想要斩断祸根、维护正法,行事之时看似平等冷静,可弟子心底却真实生出了厌憎与排斥。”
“慈悲之心,本应怜悯眾生沉沦,不该因对方误入歧途便心生嫌恶,可弟子却因正邪之分而生起爱憎,因对方执迷而生嗔恼,此为弟子嗔怒之过。”
顾常明其实也没想到,一回来就要在自家师父面前懺悔。
他的想法其实是回来了以后,给自己足够的时间,慢慢地反思、回味、除惑。
然而释空云大师並没有给顾常明任何准备的机会,顾常明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或许,释空云大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顾常明不能考虑自身利益得失,句句真心。
“弟子懺悔立身失界之过。”
闭目,沉思,睁眼,顾常明接著说道:
“弟子本是方外僧人,本当冷眼观世,隨缘度化,不该插手世俗法度,指点公职人员行事,然而,弟子却因惻隱之心,失了分寸。”
“弟子亦要懺悔心肠刚硬,悲心不足。”
“谢亚理执念求仙,误入歧途,以邪法修行造下恶业,惩戒本是理所应当,可弟子出手断其修行之路时,利落乾脆,没有半分迟疑。”
“弟子守住了正邪的底线,却丟掉了密教大乘行者该有的柔软,眼中只有是非对错,以金刚手段裁断恶业,却没能兼备菩萨的温厚慈悲。”
释空云大师依旧不言,只是静静看著顾常明的头顶,如一轮高悬明月,等著他说出来,勇敢地说出来。
“弟子懺悔,失却无畏担当。”
“弟子敢斩断魔法,敢直面险境,却不敢直面眾生的烦恼与嗔恨。”
“弟子做成了渡化他人的功业,却不愿承担功业背后隨之而来的果报,密教大乘行者,当能代眾生受苦,担眾生烦忧,可弟子却选择逃避,將难解的纠葛推给旁人,弟子愧对修行人的担当。”
在谢亚理的开解这一块,顾常明確实什么都做不了。
他能做的,就只有在金刚菩提心加持的那一段时间,囚禁她、度化她。
他做事没有考虑到太多的后果。
谢亚理是一个脑癌患者,没有了修为,她距离死亡就已经不远了。
她把开解谢亚理的事推给了谢亚真,心中確实是有著逃避的想法。
谢亚理控诉自己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其实……
顾常明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谢亚理有她的姐姐。
可那时候,顾常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那个时候的他,站在迷雾里也很迷茫。
若是他在关押谢亚理的时候,谢亚理因为失去了修为,脑癌发作死亡了。
这一份杀业,是不是也应该算到顾常明的身上?
好在谢亚真接过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顾常明对谢亚真是感激的。
“最后,弟子懺悔最深重的意业之执。”
顾常明朝著释空云、朝著阿嵯耶观音深深叩首,头重重地抵在地板上:
“天地轮迴自有轨跡,眾生因果自有归宿,执念需自破,业力需自偿,前路需自择。”
“可弟子执著於『圆满』,执著於『掌控』,总以为弟子能凭一己之力便能了结所有纷爭,强行干涉他人宿命,越俎代庖,妄代因果业力行事,困在『我能渡人、我能摆平一切』的执念之中。”
“这一念执著,衍生出分別、嗔恼、逞强、怯弱等种种习气,是阻碍我趋近菩提的最大障碍。”
顾常明缓缓抬起身形,恭恭敬敬看向释空云。
该说的,他都说完了,该懺悔的,他都懺悔了。
没有必要一直沉溺於懺悔之中。
懺悔不是一味自责,更要以正行对治过失,这便是现行对治力。
释空云大师缓缓起身,走到顾常明的身前,双手结三昧耶印,放置於顾常明顶轮。
顾常明悬著的心缓缓回落。
他知道,师父这算是放过他了。
看得出来,师父这是要为自己再次行灌顶,顾常明端身正坐,结出金刚三昧耶印,闭目观想。
观想身前,释空云大师化作阿嵯耶观音,手持宝瓶,周身金光大盛。
纯净的甘露从宝瓶里流出,顺著顾常明的顶门缓缓注入体內。
菩提甘露一点点冲刷顾常明心底的慢心、嗔念,消解分別之想、逃避之念、包揽一切的执念。
做完观修,顾常明唇齿微动,低声诵起金刚萨埵百字明咒。
以金刚萨锤本尊密咒之力,持续净化身口意三业。
一切的罪障变成烟汁、炭汁、灰、烟、云、气,这一切犹如飞泻的洪水冲走土尘般,全部被甘露之流毫无阻碍地冲走,
咒声停歇,顾常明再次五体投地:
“仰仗十方三宝、本尊上师加持,弟子此番发露懺悔,往昔诸过皆已清净,今於此地立誓,尽未来际,坚守本心,永不退转。”
顾常明语气坚定,真实不虚:
“修密法而心无爭竞,处俗世而恪守本分,断邪缘而心怀悲悯,遇烦忧而勇於担当,顺因果而不执圆满。”
“愿此番懺悔功德,回向法界有情,回向此世所有眾生,愿迷途者归正,执迷者解脱,业障尽数平息。”
依止力、破恶力、对治力、遮止力。
四力具足。
释空云垂眸,望著伏地的顾常明,讚许地点了点头,终於开口:
“守戒苦吗?”
顾常明低头,没有说话,?鼻头却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强压著心中翻涌的情绪,顾常明没有抬头,但还是真心实意回答:
“苦。”
“为什么苦?”
释空云大师接著询问道,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怒。
“弟子只是凡夫,不是佛,凡夫皆有习气。”
將心中翻涌的情绪收起,顾常明抬头,双手合掌,看向释空云大师:
“佛陀菩萨的戒,针对著一切凡夫的欲、一切凡夫的我执、一切凡夫的无始习气而制定,针对的,是『我』,针对著『我』想要做的事,要『我』逆向而行,步步克制,弟子当然觉得苦。”
“那你可曾有过后悔出家?”
释空云轻声发问,他的声音很轻,却直抵顾常明的心底。
守戒,真的很苦。
这是毋庸置疑的。
在持戒的路上,顾常明撞得鼻青脸肿。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走在成佛路上的凡夫。
哪怕是佛,也会犯错,也会承担应有的果报。
他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
可儘管如此,顾常明还是认真地摇头,语气坚定:
“师父,弟子不后悔!”
“佛陀慈悲,菩萨慈悲,师父慈悲,弟子亦常心怀慈悲,世间一切有情眾生皆具慈悲本性。”
“弟子在走,走在路上,走在正確的路上。”
“弟子不后悔,弟子也绝不会放弃。”
出家了,披上僧衣了,也依然会有烦恼、顛倒、茫然、无措。
可唯独,对於出家的选择,不能动摇。
就好比屹立在世界屋脊的喜马拉山,任何风都吹不动它。
行者,当以不动心走出家路。
不怨、不悔、不退。
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