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一点明光落於掌心的剎那,顾常明只觉通体澄澈。
原本缠绕在顾常明左手腕间的黑蛇,此刻不再沉寂,微微舒展蛇身,温顺地贴合著他的皮肉,似是在与掌心的正法明光相融归一。
这是应允的徵兆。
顾常明保持跏趺坐、结说法印的姿势,久久未动,眼眸低垂,禪心清明,无半分欣喜张扬,唯有沉甸甸的悲悯与审慎。
他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解决了金帝释,完成了郑罗汉的心愿后,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继续下一段因缘。
所以顾常明对於朴雄宰的造神计划没有丝毫的兴趣,他既拿不起,也带不走,唯有他的那一句弘扬正法,才真正打动了顾常明。
“长明法师,菩萨这是,应允了?”
朴雄宰儘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向顾常明这个当事人再次確认道。
“应允了。”
顾常明缓缓鬆开手印,端正身姿,语气平静庄重,无有半分的矜功自傲:
“菩萨垂慈印证,贫僧因缘具足,可於世间转动清净法轮,宣说正法,破斥邪妄。”
话音落下,顾常明的眉宇间依旧沉静,没有半分即將登坛说法的狂热与贪慾。
见此,朴雄宰反倒是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
他此前提议让顾常明立教封神,终究带著以权制衡权,以神对抗神的想法。
他本以为,即便是再怎么清净的僧人,面对万人敬仰、万眾皈依的机会,也难免心生动摇。
然而,这些顾常明通通都没有。
朴雄宰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心绪,对著端正身的顾常明,微微躬身:
“既然如此,长明法师,我会说到做到,我现在就回去准备计划书,为长明法师您在韩国的弘法之路保驾护航!”
顾常明不太想说话。
他感觉怪怪的。
明明自己是一个僧人,而朴雄宰是一个天主教徒,结果,对於弘扬佛法这件事,他却表现得比自己这个僧人还要积极。
虽然说顾常明知道,他真正的意图只是为了掰倒金帝释,让施害者能受到法律的制裁。
但顾常明觉得,倘若上帝真的存在,这个霸道的主恐怕会一道闪电劈死朴雄宰这个二五仔。
……
“持国他已经涅槃了。”
电话之中,传来了一道中年女性的声音。
郑罗汉面无表情握著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向李金花一家原本所在的村落。
“我知道,是我让他涅槃的。”
郑罗汉回应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已经被发现了,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已经被魔军所蒙蔽,正在抓捕我们的人。”
郑罗汉的眼神这时候才有了一丝变化,不过转瞬平復,依旧稳稳把控著方向。
“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可以將李金花排除出蛇的名单。蛇是完美的、无缺的,但是,李金花的脚生来残疾,可以断定,她不是蛇。”
郑罗汉突然剎车,將车停了下来。
他手握著方向盘,看向不远处李金花的家。
“但是,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那是怪物,是真正的蛇,它被关在李金花后院的棚屋深处,由一位密宗的和尚看守。”
“那个和尚,是魔王,是魔军的领袖,是世间威胁善意的存在,你需要找到那条威胁明灯的蛇,找到蛇护卫的魔王,然后,杀了它们,让佛法在尘世实现,让光明照亮黑暗的娑婆世界,如来慈悲的光会永远眷顾你。”
电话那头的女声声音慈祥、和善、温柔,但从她嘴里说出的话却很冰冷、残忍、无情。
“我会的,菩萨,我会成为照亮世间的星辰,我会守护那盏明灯,不让他熄灭。”
郑罗汉认真地点头回应,哪怕电话那端的女人並不能看到。
顾常明对此全然不知。
寧越郡警局內部早已渗入鹿野苑的眼线,他与李金花一家的保护安置资料前脚刚递交归档,后脚就送到了金帝释手中。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鹿野苑的前身东方教那么大,底下有一堆人帮金帝释干活,偏偏这傢伙还要专门弄个所谓的四大天王来护法,最后去杀姐姐的时候甚至自己亲自出手。
这似乎並没有必要,还將自己的本体置於风险之中。
唯一的解释,似乎只能说是金帝释的业果已经成熟了,在无明的蒙蔽下,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理性,去迎接属於他的报应。
掛断了电话,郑罗汉从副驾驶位上的背包中拿出了一根甩棍,藏在自己的大衣里,隨即,打开车门,向著屋舍的方向走去。
於此同时,顾常明正在姐姐的房屋外,席地而坐,口中诵读著经文。
而屋內,姐姐亦是停止了哭泣,诵念著和顾常明口中一模一样的经文。
此时的姐姐,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她的那一身黑毛鳞甲,露出了洁白的光滑的外表,头上的烦恼根亦是根根掉落,露出光洁的头颅。
完全一副比丘尼的扮相。
这时,顾常明和姐姐同时停下了诵经的动作,睁开眼睛,向著棚屋的入口看去。
郑罗汉握紧了衣袖內的甩棍,掌心冒出了汗。
他没想到这个和尚的感知居然会这么敏锐,他明明已经很小心谨慎了,可还是被顾常明发现了。
关於顾常明的身份,郑罗汉有一定的了解。
持国曾经和他提起过,他的母亲最近在一家密宗寺庙里皈依了三宝,每周都会去听寺庙支持的开示。
对於母亲能够喜欢上佛法,持国天王金铁进感到又是高兴,又是烦恼,烦恼於母亲为什么不加入鹿野苑一起守护明灯,反而是跟著一个来自华夏的僧人学法。
华夏的僧人懂什么佛法,只有父亲才是真正的明灯。
尤其这个僧人修的居然还是金刚密乘,跟那位当年诅咒自己父亲的喇嘛出自同一派別。
於是,他动用了自己手中的权限,想要让鹿野苑的人搞臭这个和尚。
结果直到他死去,都没能看到顾常明被搞臭的那天。
“贫僧是应该叫施主广目,还是应该叫施主郑罗汉?”
顾常明看向郑罗汉藏身的方向,目露慈悲,平静说道。
无论是“广目”还是“罗汉”,郑罗汉在前半生都没有真正实现。
被无明遮蔽了双目,被杀业束缚了慈悲。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被金帝释强行绑上神坛、困在谎言里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