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眼睛很迷人,蛇信甜如蜜,不要倾听蛇的嘶叫……”
郑罗汉缓步走出,钢製甩棍握在掌心,纷乱翻涌的心绪被他强行压下。
顾常明方才的问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顾常明见他不答,也不恼,只淡淡一笑,端正静坐,静静望著郑罗汉握著染过无数少女鲜血的甩棍一步步逼近。
郑罗汉眼里闪过疑惑与不解。
这个僧人为什么对他的攻击不闪不避?
但这不是让他心软的理由,既然这个无恶不作的魔王选择臣服於正法、束手就擒,那他可以给他一个痛快,助其斩断业障,来世投生光明净土,早日证道成佛。
他相信,他杀生是为了护生。
“嘶——”
就在郑罗汉想要对顾常明下手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顾常明的僧衣下一闪而过,衝到顾常明的身前,將其护在身后,对著郑罗汉吐蛇信,作护法威胁状。
郑罗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敢轻举妄动。
一般来说,像是这种通体漆黑的黑蛇,毒性都很强。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被蛇咬了也会死。
但这也让郑罗汉更加確定了顾常明魔王的身份。
只有魔王,才会让魔军守护。
“施主,不要被事物的表象所迷惑,我们需要透过其虚假的外表看到其內在的本质。”
顾常明缓缓起身,直视郑罗汉双眼,清晰窥见他心底交织的万千杂念:
麻木、偏执、狂热、潜藏的骄傲,还有挥之不去的悲伤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人並没有完全失去慈悲的本性,每天夜里,他都会梦到那些被他残忍杀害的少女。
但这掩盖不了他造下诸多杀业的事实。
身后关著姐姐的房间並没有被完全锁住,顾常明走到了门锁那边,將门打开:
“广目天王,用你的那双能明辨是非、看穿世间善恶本质的眼睛好好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蛇。谁,才是真正的明灯。”
话音落下,关著姐姐的门应声打开,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让郑罗汉不得不捂住了口鼻。
郑罗汉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长相如魔鬼一般的蛇女,然而现实却是:
他看到了一位端坐在明灯旁无暇清净的菩萨。
她浑身白净、身上没有一根毛髮,在她的脸颊旁、下頜骨处,蔓延出道道盘根错杂的血管,她面带著微笑,身穿一件宽大的僧袍,左手拇指和食指相捻,其余指自然舒展,右手掌心空空,掌心向外,指尖向下。
姐姐的目光温柔、和善、透著抹不去的悲伤,她看著郑罗汉,慈悲说道:
“孩子,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已经等了你太久太久。”
郑罗汉僵住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著姐姐那根多出来的手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你是谁?”
“我是在你们流血时,陪你们哭泣的人,我一直在等你。”
姐姐轻声说道。
顾常明双手合十,静静走到姐姐的身边,听著她对郑罗汉进行开示。
或许之前顾常明还不明白,为什么是郑罗汉的愿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但现在,他觉得他知道了。
他是被菩萨选中的人,是菩萨要救渡的人。
顾常明有些怀疑,这个郑罗汉是不是真的是广目天王转世,又或者是某位还未彻底证得阿罗汉果,还需要反人天的须陀洹或者斯陀含。
但顾常明感觉,即便真是罗汉,就郑罗汉这副模样,顶天了就是须陀洹,还是需要再多反人天几次沉淀沉淀。
郑罗汉低头沉默,心中的信仰出现了裂痕。
“还感觉不到吗?敞开心扉吧,我是你的寄託,我选择了你……”
姐姐说完,左手的说法印换作无畏印,掌心向外,指尖向上,姐姐的口中,轻声哼起了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好好睡吧,我的宝贝,在妈妈的怀里好好睡吧,寒冬里的暴风雪啊,不要侵袭我们的家,漆黑的长夜快过去吧,不要笼罩我们的家……”
“別唱了!”
郑罗汉低头,捂住耳朵,不愿再听下去了。
这首摇篮曲、这个声音,他每一天,每一夜都会听到。
每天夜晚,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无数被他杀害的少女化作索命魔女出现在他臥室的房梁,爬下来,想要杀了他。
每当这时候,妈妈哼唱摇篮曲的声音就会响起,那些魔女的幻像就如镜花水月般片片破碎,他已经对这首摇篮曲、对这个声音形成了精神上的依赖、寄託。
“你们想要做什么?”
郑罗汉抬眼,目光在姐姐与一旁合掌静立的顾常明之间来回游走。
菩萨没有答话,只以悲悯目光静静注视著他。
顾常明见状,自僧衣內侧取出一叠纸质卷宗。
那是朴雄宰整理的资料复印件,他顺带著给了顾常明一份,如今正好用在了这里。
顾常明將手上的卷宗递给了郑罗汉。
郑罗汉接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一翻阅。
越看,郑罗汉的身子颤抖得越厉害,眼圈变得通红,一抹晶莹的泪水湿润了他的眼角。
“寒冬的暴风雪啊,不要侵袭我们的家,漆黑的长夜快过去吧,不要笼罩我们的家……”
远处,姐姐轻声哼唱起了那一首熟悉的摇篮曲,温柔地抚慰著郑罗汉內心的悲伤、痛苦、悔恨、愧疚……
她左手结无畏印,右手结与愿印,她知道郑罗汉的苦,愿意给予他庇护。
“扑通——”
郑罗汉应声跪下,手上的卷宗洒落一地,没有在意地面上姐姐播撒的有机肥料,额头朝著姐姐和顾常明所在的方向重重磕头。
“对不起!”
“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郑罗汉流著泪,哽咽地懺悔。
顾常明合掌垂眸,平静地看著他。
他很欣慰郑罗汉能够回头。
但可惜,已经太晚了。
这个道理,不仅顾常明知道,郑罗汉和姐姐也都知道。
姐姐起身,在顾常明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郑罗汉的身前,將其扶起。
她的身形突然变得很虚弱,仿佛一盏燃油將尽的灯火。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她已经来到了生命的尽头。
顾常明心中五味杂陈。
顾常明觉得自己应该是要为她感到欢喜。
菩萨即將完成自己降生的使命,涅槃成佛。
可是,顾常明的心底却不知为何,升起了一股悲意。
菩萨她来到这个世上,还没有真真正正看过这个世界一眼就要离开人世。
姐姐拿起了郑罗汉的手,在他不解眼神里,將他的手放在放在顾常明的手心。
顾常明依著菩萨所行,看著菩萨向跪在地上的郑罗汉宣说开示:
“你是广目,辽阔的广,双眼之目,你是英勇捉拿西方恶鬼的天王,在旧的明灯彻底熄灭后,他会成为新的明灯,你是他的星辰,你要用你的生命去守护他,让光明照亮这黑暗无明的娑婆世界!”
郑罗汉抬头,脸上满是泪水,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顾常明,看自己沾满污秽的手。
“我会守护法师,让他成为韩国新的明灯!”
姐姐欣慰地笑了,將一个打火机放入郑罗汉的手中:
“去吧,去斩杀那条蒙蔽眾生、製造无尽杀戮的真蛇吧。”
郑罗汉郑重应下。
姐姐重新落座长明灯旁,远远目送顾常明与郑罗汉离去。
顾常明心中清楚,自己与这位菩萨的缘分,到此便要走到尽头。
在顾常明迈步走出黑暗的房间,踏入院中那一刻,顾常明停下脚步,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屋內。
菩萨端坐灯旁,无畏印、与愿印安稳结於身前,慈悲含笑,全然信任顾常明此行所行。
顾常明俯身,最后深深一揖:
“菩提娑婆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