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明白了。
冉庄夜战,看来小鬼子伤亡估计也不少,张登据点现在正缩回去舔舐伤口,根本腾不出兵力来填外围这些炮楼。
这倒是个好机会。
“那好。明天咱们就打义和庄据点。一会儿先吃饭,吃完饭早点休息。”
晚饭很简单,大米稀粥,二合面窝头,切得细碎的咸菜丝。
跟往常不同的是,张志远站在灶台边上,从麻袋里掏出胡萝卜,一人发了一根。
战士们接过胡萝卜,拿袖子蹭两下泥就往嘴里塞,咔哧咔哧咬得脆响,满院子都是嚼胡萝卜的声音。
“甜!真甜。”
“比地瓜还好吃。”
“指导员,再给一根吧,一根不过癮。”
几个新兵舔著嘴角的胡萝卜渣,眼巴巴地瞅著张志远手里剩下的半麻袋。
张志远板起脸,把麻袋口一扎:“一人每天就一根,这是预防夜盲症的。每天都有,明天再吃,急什么。”
吃完饭,李二河把碗往地上一搁:“老张,咱们去看看伤员。”
“看看去。”
到了谭鲜儿家,推开木柵栏。
进了屋,谭鲜儿正端著碗坐在炕沿上,一勺一勺地给刘福顺餵粥。
刘福顺半靠在被褥上,脸色还是白,嘴能自己张开了,粥顺著喉咙咽下去也不再往外呛。
“怎么样了?”
“李连长,还是有点烧。”谭鲜儿把粥碗搁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
李二河弯下腰,用手背探了探刘福顺的额头。
温度比中午那阵確实低了些,虽然还是烫手,但已经不是那种能捂熟鸡蛋的高热了。
药起效果了。
刘福顺睁开眼,看清了站在炕前的人是谁。
他撑著胳膊想坐起来,被李二河一把按住了肩膀。
他嘴唇颤了颤,声音虚弱到一字一字往外蹦:“连长,这个药救了我这条命。我不知道如何报答您的大恩。”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用力瞪著眼睛没让它掉下来。
“都是娘生爹养的,命是自个的,说什么呢。”李二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瘦削的肩膀。
“好好养伤。”张志远站在李二河身后,“等恢復了,等著你打仗呢,还有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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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河又到隔壁屋看了那两个老伤员。
两人恢復得很好,肩膀受伤的那个已经能自己端碗吃饭了,大腿受伤的那个也拄著拐杖慢慢活动。
他在屋里说了几句閒话,替他们把油灯捻亮了些,才和张志远退了出来。
回到驻地,战士们已经躺下休息了。
大通铺上呼嚕声此起彼伏,有人把被子蹬掉了半截,一条腿伸在外面。
李二河从大锅里打了一盆热水,端到炕沿上,脱了布鞋把两只脚慢慢浸进去。
烫热的水漫过脚踝,脚底板上的水泡被热水一激,又疼又麻,他嘶嘶地吸了口凉气,然后整个人鬆了下来。
“老张,不得不说,泡脚就是舒服。”
“这些木盆可不便宜。”张志远也把脚浸进自己的盆里,“光买盆就买了二十来个,平均三个人一个盆,花了三块大洋。还有那些胡萝卜,看起来分量多,一块大洋的货也就撑个十来天。”
“东西吃到嘴里就亏不了。洗脚水帮我倒下。”李二河把脚从盆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子,直接翻身上了炕,裹著被子把自己捲成了一条虫。
“狗日的李老二,就会使唤人。”张志远嘴上骂著,还是把两盆洗脚水端出去倒了。
李二河躺在被窝里,听见老张把木盆搁在墙根底下,脚步声没停,又挨个屋转了一圈。
不用问也知道,哪个战士被子蹬掉了,哪个胳膊露在外面,他一个一个给掖好盖好。
李二河的脑子里忽然浮起一幅画面。
穿越前看过一部纪录片,雪花飘飘的东线,苏联红军政委冲在队伍最前头,举著手枪喊“为了祖国”,一排排人迎著机枪往上顶。
政委伤亡率最高,因为德军专打举著手枪冲在最前面的人。
那些政委是拿命在號召衝锋。
老张不会喊口號,也不会举著手枪冲在最前头。
他就是在每个战士睡著之后,挨个把蹬掉的被子掖好。
李二河心里忽然翻上来一个念头。
古时候吴起给伤兵吸脓,士兵的老娘知道了当场就哭,说吴將军当年也给她男人吸过脓,她男人感恩戴德打仗不要命,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后来有人骂吴起,说这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权术。
可老张给战士盖被子、关心战士,能图什么呢?
他能图这群身上连件像样棉衣都没有的穷当兵的什么呢?
“又去给战士盖被子去了?”
“是啊。这不是咱们一贯的传统吗。”
李二河没接话。
是啊!从苏区到陕北,从陕北到太行山,再从太行山到冀中平原,这传统是怎么传下来的?
不是白纸黑字写的,是像老张这样一个人一个人传下来的。
有他这么个人在,连队里不管老兵新兵,心里都是踏实的。
上了战场就敢把命交给身后的人。
“你就是个当妈的命。我先睡了啊。”李二河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脸。
李二河罕见地失眠了。
一方面是下午睡得有点多,从中午一觉闷到傍晚,浑身骨头都歇软了。
另一方面,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得老大,脑子不听使唤地往外蹦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
白大褂,齐肩短髮,杏眼里的惊恐和泪光,白炽灯下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锁骨窝里那颗小小的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脸上盖了盖。
旁边的张志远打起了呼嚕,中分头被枕头压得翘起来一撮,像只炸了毛的芦花鸡。
这狗日的老张睡得倒是踏实,他哪知道旁边被窝里李老二正浑身不自在。
李二河把眼睛闭上,强迫自己去想明天的作战计划。
土坦克,义和庄,张福来的地瓜烧,一口大肥猪。
结果肥猪在脑子里跑了两圈,又变成了那个女医生。
妈的。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麦秸枕头里。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