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鹤岛早年依附千纸岭,自詹砚尘故去,岛上便树倒猢猻散,没多久便择了新主,投在宝器岭门下。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好比族中弟弟借了东西,他哥说不用还,那弟弟偏还要硬著头皮上门去討。
想到这场景。
李安哑了一瞬,旋即失笑:
“师姐,你倒是会使唤人。”
灵宣看了他一眼。
“是你要筑基,不是我要筑基。东西拿回来,你用得上。
而且,那件灵物是师父在世时借出去的,欠的是千纸岭的帐,不是宝器岭的帐。你去討,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李安摇头,旋即拱了拱手。
“行,那我便走一趟。”
灵宣不再多言,將一枚玉简递了过来,內中拓著天鹤岛的方位信息与字据。
此外,另有一块玉楔压在简下,质地温润,纹路古拙,正中刻著千纸岭的標誌,触手生温,不似凡物。
见李安接过,灵宣忽又开口道:
“此次外出,留意一下邪修。近来北山一带不太平,邪修猖獗,有不少修士遭了毒手。”
“邪修?”
论邪,论魔,还能比碧阳宗手段更盛的?
不见得。
听闻灵宣所讲,这类邪修,无非是修炼手段残忍一些,通过吞服大量血食、剥夺修士道基、命相,来补全自己,修行速度极快,走的並非传统大道,故称呼为“邪”。
听起来像是修行的捷径。
可就连碧阳宗这班百无禁忌的地方,也没见谁碰这玩意儿,就是那『祭民血』都得老老实实修炼,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
李安与灵宣告了別,乘一只纸鹤,便出了宗。
真传弟子出宗,倒没此前那些怕跑了的繁琐手续。
到了这个位置,宗门能获得东西,哪一样是外头能求来的?
况且每位真传的真名都纂录在宗內的名册上,安危与方位能一清二楚,既护著你,也盯著你。
天鹤岛不比碧阳宗那般悬於万顷碧波中央,气象雄浑,它偏安一隅,坐落在东南偏南,紧邻大陆,正合震卦木行生发之位。
与碧阳宗隔著一段路,驾驭飞梭要飞上个两、三日。
不过,李安以本体出行,也不必像从前那般再避讳《三阴炁神照玄经》的道行。
经铭纹的纸鹤乘风,不过半日的功夫,便到了附近地界。
远远望去,飞梭与船只停泊在岛屿周遭的海面上,星星点点,比想像中热闹不少。
遥想上次洞府的之行,原以为获了柄宝剑,结果里头藏了个残魂,就知道,答题这般直来直往之机缘的含金量。
许多人慕名而来也不足为奇。
李安收了纸鹤,徒步上岛。
岛上林木蓊鬱,枝叶层叠如盖,天光从缝隙间漏下来,都染了一层青意。
“木行精气果然浓郁。”
李安心中暗忖。
越往岛上走,那股清润之意便往毛孔里钻,与体內的『青冥木』隱隱相呼。
穿过林间小道,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一个家僕模样的凡人,正忙著招呼些远道而来的散修、別宗別门的弟子,余光瞥见李安衣袍上的碧阳宗宗徽,脸上原本程式化的笑容顿时敛了几分,趋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不知碧阳仙宗仙长驾临,有失远迎。”
他垂著眼,不敢直视:
“敢问仙长在仙宗所属哪一殿岭?小的也好向主家通稟。”
听闻碧阳仙宗之名,不少人都將目光投来,都想看看这位仙宗弟子的风采。
李安不动声色:“千纸岭。”
那家僕握笔的手微微一滯,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请仙长稍候,小的这便去请主家的人来。”
说罢,脚步匆匆地去了。
家僕匆匆入了內堂,脚步急促,险些绊在门槛上。
“家主,碧阳仙宗的人又来了。”
堂上,贺长青正倚在榻边,与一侧年轻男子低声敘话,听闻家僕来报,这才抬了抬眼。
“哦?是哪一岭的?”
“千纸岭。是个年轻修士,炼气圆满的修为,穿著真传服制。”
贺长青沉默了一息,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安排他去偏院客舍歇著,按一般散修的例便是。”
“和一般散修相同?”家僕愣了愣。
“不错。”贺长青又补上一句,“喊上景行去招待。”
“遵命!”
待家僕离去后。
旁边那戴四方平定巾的文士放下茶盏,沉吟片刻,道:
“东家,这般安排,是否不妥?千纸岭昔日毕竟是咱们的上峰,如今虽说不比从前,到底还是三殿四岭之一,来的又是真传弟子,若按散修例草草打发,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天鹤岛忘旧恩、失礼数。”
贺长青看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天鹤岛如今已投在宝器岭门下。若对千纸岭的人殷勤备至,宝器岭那边怎么想?”
他负手走到窗前,语气沉了几分:
“你莫忘了,操控问答石的法子,是宝器岭给的。
岛上这些时日,以问答石为引,让散修与各方弟子聚於此处,以物易物、互通有无,已隱隱有了几分坊市的雏形。
如今北山坊市动盪,孟家不知何故突然闭族,地盘都让,新起的几个家族既无那个实力吞下这块肥肉,又彼此角斗不休,近日还遭了邪修的袭击。
岂不正是天赐良机,假以时日,我天鹤岛定能取而代之。”
他说著,眼中精光微露,但再转过身来,面色已恢復如常。
“偏在这时候千纸岭来了人,咱们若待他太客气,传到宝器岭耳朵里,反倒成了脚踏两条船。”
“这才是大忌!”
文士怔了怔,点头道:
“东家所虑极是,只是问答石一事,终究是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却也够用了。”
贺长青重新落座,手指轻叩案沿,
“题目出难些,换成能將灵物还回来的熟人,再放几道简单的题目,让他们从问答石中得到好处的消息传出去,来的人多了,这坊市便能活起来。”
他抬眼看向文士,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呀,在读书那套是个明白人,可这修行界的门道,与凡俗终究不同。”
文士闻言一愣,拱手苦笑:
“东家点拨得是。在下读书半生,於这仙家之事,到底还是隔了一层,还是回去——”
“谈什么回去。”
贺长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倒有几分真切的挽留:
“你才从北山那边跋涉回来。如今北山一带邪修猖獗,你也亲眼见了,多少凡人、修士沦为血食。这些邪修若是发起疯来,连整座城都敢祭了,你一个读书人,这时候回去,岂不是往刀口上撞?”
文士定了定神,道:
“既在仙宗治下,在下改日便上仙宗呈书请教,总该有个说法。”
贺长青看著他,嘆了口气。
“你莫不是以为,这些大宗不知邪修一事?”
“恰恰相反,他们清楚得很。”
贺长青语气冷了几分。
“邪修流窜劫掠、收取血食,既能为大宗输送修炼资源,又能消耗地方家族的实力,避免坐大脱离掌控不说,最重要的是能维持他们“宗门护道、降魔卫道”的统治正当性!”
“这么点动静,哪会惊动碧阳仙宗呢?”
贺长青看著对方那张渐渐发白的脸,“这下你可算见识了修行界的面目?”
文士低下头,没有说话。
贺长青放缓了语气,继续道:
“许贤侄,你是某看著长大的,且安心在岛上住下,跟在某身边,多看看,多学学,待魏国那边安定下来,某再举荐你进京,谋个一官半职不。”
他说著,顿了顿,脸上多了几分恳切:
“贺家不过两代人的经营,便有今日这般光景,当年,若非有你父亲鼎力相助,替贺家爭来了这立足之地,便没有我贺长青的今天。这份恩情,某一直记著。”
文士抬起头来,再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东家。”
……
李安被一个名唤贺景行的年轻修士领著,带到了偏院。
院落里已落著几个散修,传来了异样的目光。
倒是没想到,仙宗弟子会被安排到这地方来,按常理,这类弟子该是请进上院才是。
此时,一旁的贺景行堆著笑脸,抱歉道:
“怠慢仙师了,实在过意不去。正院这几日住满了各方来客,实在腾不出像样的屋子,只能委屈仙师在此將就两日了。”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圆滑得很,听著便像是早就备好的说辞。
李安也不揭破,只扫了一眼周遭,淡淡道:
“无妨。此处清静,正好。”
贺景行见他没发作,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接著道:
“问答石尚在沉睡,距下回甦醒约莫还有两、三日的时光。仙师若是閒来无事,不妨去外面的广场上走走,近日来的修士五湖四海,带的东西也杂,说不定能遇上合意的物件。”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枚通讯符递了过来,“若有差遣,以此符唤在下便是。”
李安点了点头,將通讯符收入袖中。
贺景行告辞后。
院中几个散修互相看了看,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与他见了礼。
李安並不託大,一一应了,这才转身入了自己那间屋子。
李安將玉简收入袖中,沉吟起来。
天鹤岛將他安置在这,这点心思不难琢磨。
无非是急著与千纸岭撇清干係,压他一头,暗示那件灵物没那么容易討回去。
方才开口提灵物的事,对方想来会拿问答石沉睡来搪塞,不如等到甦醒那日,当眾开口效果来得好。
稍作盘算,想起了贺景行方才的话。
左右要等上两三日,去那广场上逛逛倒也无妨。
此前在北山坊市,多是散修摆摊,东西良莠不齐。
这岛因问答石之故,聚了不少別宗、別族的弟子,想来物件要好上几筹。
他起身推门,恰好院中那几个散修也正收拾东西,大包小包的,往外走,其中一人见他出来,脚步顿了顿,拱手笑道:
“李兄也去广场?”
李安点头:“不错。”
“那正好,一道走?”那人倒不拘束,旁边几人也跟著点了点头。
方才在院里还碍於他那身份不敢搭话,如今见了李安好说话,胆子便大了几分。
李安也不推辞。
路上倒没冷场。这几个散修走南闯北惯了,嘴皮子利索,一路上话题不断,从北山坊市的兴衰扯到东海的奇闻,李安插话不多,却听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北山坊市一落千丈、孟家闭族、前阵子一直在那一带劫掠的邪修,近日倒销声匿跡了,是被人剿了,还是迁去了別处,谁也说不准。
到了广场上,几人寻了处空位,將包袱里的物件摆开,都是些一、二阶的丹材。
那带头的散修摆好摊,抬头对李安笑道:
“李兄看看?若有钟意的,只管拿去。”
李安笑了笑:“不必。”
一、二阶丹材多用於炼气及聚精气的修士使用,三阶以上才是筑基所需,但他早在宗门,便用贡献值换好了两套丹材、辅剂。
几人东西不差,很快便有人光临,忙了起来。
李安独自踱著步子朝別处走。
路过一处专卖符籙的摊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符籙这类物件在碧阳宗倒算稀罕,宗门几大传承里都没有符术一道,弟子所用的符籙大多是在外採买的。
若能找到渠道从外头进一批货带回宗门卖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安在摊位前停了片刻,摊主穿著一身道袍,一看便像是出自有符籙传承的门派。
那人看到李安打扮驻足,也是来了精神。
“道友看看?价位好商量。”
李安目光扫过,有张三阶符籙,虽非什么强力攻伐的符籙,但胜在法力圆润、品相尚可。
只是待灵识往上一落,摸清功效之后,却让他一愣。
“隱身符(浑身金光闪闪,比太阳还耀眼,让人看不到你。)”
“保物符(將物品传送到別人兜里。)”
“……”
李安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功效倒挺特別的啊。”
摊主干笑两声,面上倒没什么窘迫,只道:
“学艺不精,学艺不精。炼废了没捨得扔,便稍稍改了改,虽说偏了些门道,但胜在有用,对不对?”
李安未置可否,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一枚泛著淡金光泽的符籙上——
【岁月符:贴於器物之上,可增其年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