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这枚岁月符”本体是一道三阶符籙,不便宜,要是被瞧出自己对它有意,少不得要挨上一刀。
他將视线移开,隨手拈起一枚品相稍显正常的二阶符籙,语气隨意:
“这枚怎么卖?”
那道士抬眼一扫:“七枚灵石。”
符籙在碧阳宗定价规律是,每提升一个大品阶,基础价格上涨约五倍。
“那外加这替身符呢?”李安拿起“岁月符”。
道士想了想,旋即开口道:
“三十七。”
倒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內。
李安拈起替身符,將灵识沉入其中。
符籙的本质是將法力灌入纹路激发,以灵识沉入,虽不能真正催动,却能做一个大致的模擬。
很快他模擬完,然后沉默了一息。
“替身符,不该是替使用者承受一道伤害?怎么到你这是替敌人承受一道伤害?”
“这东西你买我三十?”
道长闻言,也有些不好意思,乾笑道:
“那你开个价。”
李安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我看你得倒贴我。”
道长:“……”
最后李安还是看在“岁月符”的面子上,给了他十枚灵石,此物於他而言到底是一桩机缘。
李安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摆弄起了“岁月符”
增加器物的年限,他第一个念头便是丹材。
丹材年份越高,药性越足,价值翻著倍往上涨。
他唯一担心的是,这些丹材早都被採摘,並非处在生长环境,若是凭空再加几十年岁月,怕会先朽成了渣....
“先试上一试。”
他沉吟道。
隨即,他便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
里头躺著三株“紫叶玄参”。
这东西是炼製聚气丹的辅材。
品阶不高,胜在用量大,是他在宗门时顺手换了几株备著。
他这储物袋不比豢妖岭那边。
虽是真传弟子,可在千纸岭上会偶尔断上月例,好在出门前在那群授课子弟身上小小贏了一笔。
说回这紫叶玄参,三年成苗、十年入药,年份越久,叶色越深,根须处的紫色纹路便越繁复。
他拣出那株年份最浅的,就是叶缘都还带著翠青,將岁月符小心贴了上去。
单手掐诀,催动。
法力灌入阵纹的一瞬,符籙上的淡金光泽如水波般盪开。
李安目光钉在玄参上。
倒没让他失望。
那紫叶玄参的叶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绿,一寸一寸往深紫里沉,根须上的纹路也一条一条地浮现出来。
“成了。”
李安见状,眉梢微动。
“不过数息之间,这株十年份的玄参竟已有了近三十年的品相....”
“此前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正如玄光符模擬的是人身发出玄光术,此符亦同此理,管岁月生长,擬天地时序,復刻万物生长的环境,並非粗暴地堆砌岁月....”
“这般看来,此符用处,远超预想...”
“往后无论身在何处,灵资二字,自己便再不用愁了,是实实在在的財务自由。”
他只需购置些珍贵丹材的种子、幼苗,以此符催熟,沉淀年份,转手变卖就是几十、成百倍的利润。
精怪灵物也是同理。
这些灵物动輒百年千年的,等是等不起了,凭此符却能直接堆年份。
量產灵物有没有?
甚至还能,再简单粗暴些。
灵石矿髓。
他手中这些灵石,都是修士从矿髓中挖出的,有著三六九等之分,矿髓沉淀越久,吸纳的天地灵气便越足,品相便越好。
贴上此符,莫说上品了。
便是能从下品躋身中品,那也是百倍的差价。
总之,凡是靠岁月堆积出来的东西,这张符都能派上用场。
李安压下眼底一丝精光,將匣盖合上,此番来天鹤岛,光是这一枚符,便没算白跑。
他没閒著。
当下就將身上无用的丹材取出来,都贴上岁月符,將年份提上去,去广场上卖掉。
只是,在提升期间,他倒摸出些门道来。
採摘前越珍贵、越需灵力蕴养的丹材,提升年份所耗的法力便越多。
为了证偽。
李安沉吟片刻,將岁月符贴在一枚下品灵石上面。
指尖缓缓注入法力。
这一次,却不似“紫叶玄参”那般品相肉眼可见地蜕变。
灵石品相没变,只是內里贮存的灵力,微微沉凝了些许。
在这之后,李安再添几成法力,依旧如故,反倒是他自身的法力被抽得隱隱见了底。
李安不得已打断施法,心中瞭然。
岁月符能偷换光阴,却不能凭空生出其生长所需的灵气,这终究要靠他自身法力来补足。
李安吐出一口浊气,倒也谈不上气馁。
法力换光阴有什么可遗憾的?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
法力耗尽,调息片刻便能回来,再不济还能凭丹药或其他杂七杂八的手段顶著。
李安调息了片刻,收好符籙,转身往广场石坪走去。
再有他的身影时,天色已沉。
李安看向手中的收纳囊,有些不切实际的恍惚。
他居然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將筑基丹所需的辅药十七味、主药两味的种子给凑齐了.....
他想过种子贱,幼苗也不值钱,却没料到贱到这个地步。
总共所费不过几株灵果、灵植,竟连一枚灵石都没花出去。
不过,转念细想,也就释然了。
这些种子莫说千年主药,光是里头最寻常的一味辅药便要百年光景。
这还得有苛刻的灵气与生长环境。
没有几代人的心血,没有源源不断的灵石往里砸,根本种不出来。
可落在他手里,就不同了,岁月在符上最不值钱,剩下的,不过是耗费法力多少的工夫罢了。
……
回到偏院。
那几个散修开心地围坐在石桌旁,攒了许久的丹材悉数出手,得了笔不小的进项,凑在一处,打了岛上的灵酒,桌上搁著几碟不值钱的灵果乾。
有人正拍著大腿吹嘘今日如何抬价,惹得旁边几人连声笑骂。
眾人见李安进来,又看了看天色,似是才意识到时辰不早了,怕再吃喝下去扰了他清静,连忙手忙脚乱地要去收桌上的酒碗。
李安抬手示意了一下:
“诸位尽兴便好,不必管我。”
几人这才鬆了口气,又推杯换盏闹了起来,只是声音比方才压低了些许。
他刚走到门口,衣角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是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扎著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仰著脸望他。
小丫头叫阿萝,是其中一个散修的侄女,跟著伯父走南闯北,白日里在石坪上帮著看摊,从不吵闹。
李安这两日进出时见过她几回,倒没说过话。
“仙师,你长得像我阿爹。”
她从兜里摸出一块果乾,小手举得高高的,
“这个果乾甜,你吃。”
灵识扫过,確是无害之物.
李安蹲下身,接过那块果乾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確实甜。”
阿萝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她又从兜里摸出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伯伯说,这次咱们赚够了灵石,以后都不用到处走了。”
李安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挺好。”
阿萝用力点了点头,攥著他的衣角又摇了摇,才转身跑回灯下那群大人中间去了。
李安直起身,看了眼,听著身后声响,没再回头,將暖融融的灯火关在了门外。
入定打坐。
在岁月符作用下,岁月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短短两日。
李安便將几味丹材都餵到了百年份。
期间法力耗尽便服一枚蚀阳丹,补满再催符,周而復始,院中灵气被他反覆抽汲,搅得如漩涡倒灌,连天鹤岛巡查的弟子都被引来了,在院门外徘徊了好一阵。
若非他是碧阳仙宗的人,恐怕早已闯进去看个究竟。
李安定了定神。
筑基丹的两味主药最好是千年份,药效最佳,但这年份已经可入炉炼製了。
他选择停下,倒不是说不愿意將效果弄到最佳。
而是丹师讲究阴阳均平,除去专修火行道种的修士,大多灵识过强偏阴,眼下他的『南明离火』碎了,即便身边有地火可引,控火也没此前得心应手。
若是强行开炉,成丹、药性怕是难看,只能等回宗后寻个丹师代为炼製。
药材拿贵了容易被人偷梁换柱,惹人红眼。
炼製的年份刚好够,做不得假,自己再另备一份报酬,將人情做足便是。
晨光从窗欞漏进来,李安已收拾停当。
今日便是那问答石甦醒的日子。
他推开门,便见那贺景行已候在阶下。
面色苍白,眼下隱有青痕,想必昨夜出了什么事。
再看他手中竟捧著长匣,匣上传来一股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木德精气。
李安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
倒不知这是闹哪一出。
“仙师。”贺景行也不寒暄,只將长匣递了过来,“东西已从问答石中取出,请仙师过目。”
李安接过长匣,確是木德灵物不假,他合上匣盖,抬了抬眼:
“不是说取不出来。”
贺景行如实道:
“宝器岭给的法门,確能操控问答石,是我贺家存了私心,想多占据些时日,还请仙师原谅,”
说罢,他从袖中又取出几件灵物,灵光流转,品相皆是不俗,搁在身旁的石阶上。
然后退了半步,膝盖沉沉磕上青石板。
咚。
李安眉头微动,没有伸手去扶。
贺景行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求仙师救我贺家。”
……
回溯至昨晚。
堂內灯火未熄,贺长青与许默对坐弈棋,落子声不紧不慢。
两人在阁內下棋,外头的庭院里,贺景行与贺景文两兄弟並肩立在廊下
“那许默也不知给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开口的是次子贺景文,他往阁內瞥了一眼,压低嗓子。
“我从前可从未听父亲提过,外头还有这么一位许家的故交,咱们何时多出这一门亲戚了?”
贺景行目光也落在阁中那道温文的侧影上,没有接话。
自那许默上岛以来,父亲便將他留在身侧,起居饮食皆与自家人无异。
若只是念旧,倒也罢了,可连问答石这般机要的事,父亲都对他和盘托出。
“大父当年在魏国做过一阵谋士,后来父亲才接触仙法,来这天鹤岛。”贺景行又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若说是在魏国时结下的交情,倒也不是说不过去……”
见贺景文表情阴晴不定,为了不让他坏事,贺景行终於开口,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我此前已让乾伯去查了。”
贺景文一愣,旋即点头:“还是兄长安排得妥当。”
“此人自称从北山而来。”
贺景行收回目光,眉心微拧。
“北山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也清楚。邪修劫掠,坊市溃散,寻常人避都唯恐不及。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怎么全须全尾穿过北山、上了天鹤岛的?”
贺景文神色一凛。
“咱们才投了宝器岭,昨日还有岭上的子弟过来帮忙调护岛阵法,便是看在碧阳宗的份上,也不该有人在这节骨眼上生事。”
“北山难道不是碧阳治下?还不是乱成了那副模样。”
贺景文沉默一瞬。
“希望是我多想了。”贺景行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眼下没有证据,你我在父亲面前休要表露半分,明日便是问答石甦醒的日子,出了什么差池,你我便是贺家的罪人了。”
贺景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兄弟二人並肩立在庭院中,望著阁內那一老一少对弈的身影,眼中各有各的阴翳。
从院內出来,贺景行刚定了定神,便见一个弟子脚步仓皇地奔来,到了近跟前连气都顾不上喘匀,就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贺景行脚步一顿。
他立在原地,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片刻后,他鬆开手,对那弟子道:
“引路。”
岛西的乱石滩上,潮水刚退,碎石与海草之间,歪斜著一具尸身。
贺景行蹲下身,盯著那张老脸上残留的表情让他沉默了很久。
乾伯出发去查许默前帮宝器岭弟子来加固阵法,是他亲口吩咐的。
两件事放在一处,他若还想不明白,便是傻子了。
宝器岭在保许默。
从北山来的许默,藏在天鹤岛上,所图何为,答案再清楚不过了。
海风吹过乱石滩,他后背陡然生出一股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