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伊比利亚的圣王珞伽正与数名他最为信赖的“光復者”高级军官,以及那位寸步不离、誓要以自己的双眼与笔墨忠实记录下这必將载入史册的、两位基因原体歷史性会面之全部场景的记述者塞万提斯。
一同如一群沉默而庄严的钢铁雕像般昂然矗立於那片专为迎接贵宾而临时开拓出的、尚瀰漫著机油与硝烟气息的军用停机坪前。
那已然剃去了所有髮丝、其形象愈发显得如苦修圣徒般严峻的埃斯塔利亚国王並未出言。
他只是,以一种如古井深潭般、冰冷而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目光,静静地、审慎地凝视著那片仍空空如也的停机坪。
他那张如大理石雕般线条刚毅的面庞之上,似乎,正因这位他即將初次见面的、传闻中精明而强大的、金髮碧眼的兄弟,而在內心深处,翻滚著各种各样、纷繁芜杂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
然而,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並未让任何一丝內心的波动,脱口而出。
珞伽这一切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神情变化,自然,都未能逃过那善於观察人心的塞万提斯,与他那些同样心思縝密的光復者子嗣们的眼睛。
但眾人,也並未因此,便去冒然地开口询问或是说些什么。
他们只是以同样的、忠诚而坚定的沉默,如眾星拱月般地侍立於他们的王与父亲的身侧,与他一同静静地、耐心地等待著那马库拉格之主罗伯特·基里曼的抵达。
终於,伴隨著那由远及近的、逐渐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之声,那艘承载著极限战士之无上领袖的、其外壳上涂装著那象徵著马库拉格之天空与海洋的、沉静而威严的钻蓝色涂装的雷鹰运输机,便如一只被驯服的、巨大的金属巨鸟般,缓缓地、平稳地,降落在了那早已为其指引好的、开阔的停机坪之上。
那散发著高热气流的引擎尚未完全熄火,那马库拉格的执政官,罗伯特·基里曼,这位帝皇的第十三子嗣,这位於血缘与地位上皆是珞伽之兄长的传奇人物便已然踏上了这片刚刚结束了惨烈战斗的、尚瀰漫著血腥与焦土气息的异星世界。
他前来拜访他这位新近才回归於帝国怀抱的、素未谋面的兄弟。
“罗伯特·基里曼,我的兄弟,”
当基里曼,在那他最信赖的第一战团长马里乌斯·盖奇以及数名身穿著那装饰极为精美、闪烁著荣耀徽记的极限战士钻蓝色动力甲的、同样散发著强大气息的亲信连长的紧密护卫之下,沿著那自雷鹰运输机尾部缓缓放下的、金属的登陆跳板,迈著他那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走下飞机来到自己面前之时——珞伽,便微微地、以一种无可挑剔的、標准的骑士古礼的姿態,將他那只覆著铁甲的右手,郑重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前,向著他的这位初次见面的兄长微微欠身。
他以一种极为庄严、礼貌却又隱隱透著一丝难以逾越的疏离感的口吻,开口迎接道。
“我,从未想到过,在回归於帝国、执掌了属於我的军团之后,竟能如此之快地,便得到命运如此的眷顾,能与一位同样流淌著吾父之血的兄弟,於此相会。”
“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我的兄弟!”
与珞伽那庄严而克制的礼节截然不同,那基里曼在亲眼见到自己这位气质独特的、如同自古老史诗中走出的兄弟之时,他那张英俊而威严的面庞之上便立刻绽开了一抹发自內心的、无比真挚而温暖的、充满了阳光气息的笑容。
他,竟是毫不生分地、极为自然地伸出了他那同样有力的手臂热情而友善地,重重地放在了珞伽那覆盖著坚硬肩甲的肩膀之上。
他以一种那第十三原体所独有的、唯有在那得到了父母之完满疼爱、且未经诸多黑暗苦难的、幸福而美好的童年之中方能培养出的那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与重情重义之赤诚的、极具感染力的语气朗声回应道:
“我,已然听闻了你那辉煌的战绩!你,率领著这支刚刚归於你领导之下的第十七军团,竟能与那席捲了、摧毁了一整个星区的、不可一世的欧克兽人狂潮,血战一场並將其彻底地、无情地摧毁!”
“甚至於,就在刚才我还得到了那更为激动人心的、关於你本人的战报——你,竟於那万军之中,亲自地、以你手中之剑將那头如小山般庞大的、不可一世的兽人战爭头目斩首於两军阵前!”
“作为一名基因原体,於这星海之间的出道之战,便能立下如此赫赫的、足以令任何一位兄弟都为之侧目的煊赫战功,这无疑是令人万分喜悦、值得大书特书的!
“作为你的兄长,我,罗伯特·基里曼,也由衷地为你感到无上的骄傲与高兴!”
听到基里曼这番如此真诚、如此坦率、发自內心地为他这个兄弟在对那异形的残酷战爭中大获全胜这件事,而由衷地感到喜悦与自豪的热忱话语——那之前,一直因內心深处那份担忧基里曼是来此抢夺他胜利功勋的、隱藏的阴霾而眉头紧锁、心神不寧的珞伽,他那颗被骑士的骄傲与王者的审慎所层层包裹的心终於不由得被这份来自兄弟的、如阳光般温暖而纯粹的真诚给深深地触动了。
他那一直紧皱著的、如刀刻般的眉头也终於缓缓地、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
他那张冷峻而威严的面庞之上也隨之流露出了一丝极为罕见的、轻鬆而喜悦的、发自內心的微笑。
“基里曼兄弟,”
在托腮进行了一番短暂的、审慎的思考之后,珞伽便抬起了他那双已恢復了平静与深邃的眼眸,坦然地望向了他面前这位令他一见如故的兄长。
他,以一种比之前那公式化的问候要放鬆了许多的、沉稳而友善的语气沉声地发出了他作为东道主的邀请。
“或许,之前,確是我有些多心了。既然你我兄弟二人於此相会,那不妨便隨我一道在这座新近落成的、属於我光復者的胜利大营之中隨意地閒逛一番,如何?”
“我想,让你,我的兄长,去亲自地观赏一番,我这些刚刚才取得了这辉煌胜利的、士气高昂的光復者勇士,以及我那些同样忠勇可嘉的伊比利亚诸军。我想,对此,你应该,不会持著一种反对的態度吧?”
“我的兄弟啊!”
听到珞伽这主动的、试图与他拉近距离的邀请,基里曼脸上的笑意便不由得变得更为灿烂与真挚了。
他甚至以一种略显夸张的、充满了幽默感的、同样属於骑士的瀟洒语调热情地回应道。
“你们,方才以一场硬仗,取得了这如此辉煌的、足以令整个帝国都为之震动的大胜!”
“而你,作为这胜利的缔造者,愿意亲自地带领著我去观看那些因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正沉浸在喜悦与荣耀之中的英勇士兵们,这,乃是我罗伯特·基里曼的无上荣幸!
“对此,我,又岂会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反对的理由呢?请速速地为我这远道而来的兄长充当一回导游,带我领略一番你麾下这虎狼之师的雄壮军威吧!”
“好!”
听到基里曼这欣然应允的、充满了兄弟情谊的爽朗回復,此刻那一直笼罩於珞伽面庞之上的、那最后一丝的阴霾之色也终於被一扫而空!
他已然在与基里曼这短短几句的、面对面的交谈之中便无比清晰地、確认了——这位罗伯特·基里曼乃是一位重情重义、崇尚那一切美好品德与秩序的、真正高贵而正直的王者。
他绝非他之前所隱隱担忧的那种精於算计、冷酷无情的奸恶之辈。
否则,即便这种精於算计之徒乃是与他血脉相连的血亲兄弟,那么他珞伽也会毫不犹豫地敬而远之,只与他保持著那最为礼貌而疏远的、表面上的客套之交,而绝非是如今这般可以令他放下戒心、坦然相交的、真正的知己。
如此思考著,珞伽便不再有任何的犹豫。他,便亲自地、以一种作为主人的自豪姿態,引领著基里曼,开始在这座正因庆祝胜利而显得热闹非凡的、如雨后春笋般新近崛起的军营城镇之中,四处閒逛起来。
他,不时地,便会以一种平实而不失自豪的语气,为身旁的马库拉格之主,讲解著那些他眼中所见的、值得称道的事物;而基里曼,则也以其一贯的、那敏锐而谦逊的態度不时地,或是提出一些切中要害的询问,或是只是静静地、面带微笑地,聆听著他这位博学的兄弟,那充满智慧的讲述。
至於那些“光復者”的高级军官与那“极限战士”的连长们则各自沉默地、保持著那军人的肃穆,紧紧地跟隨著自己那至高的基因之父身后一言不发,唯有那偶尔交匯的眼神之中,方才流露出一丝属於战士之间的、默契的相互致意。
“珞伽,我的兄弟,”
在这番由珞伽亲自充当嚮导的、融洽而深入的参观之中,基里曼,对於他这位兄弟所统率的军团,以及其麾下那数目庞大的凡人辅助军们,其严明的纪律与那同样不容小覷的战斗力,都保持著一种由衷的、满意的讚赏態度。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切顺利的参观途中,这位以其无与伦比的、对细节的敏锐洞察力而著称的马库拉格执政官,终於,还是精准地、如本能般地,发现了那瀰漫於这整座军营之中的、那一丝让他感到无比困惑与不解的、不对劲的地方。
他看到了那几乎无处不在的、身著肃穆黑袍的、被称为“黑衣神甫”的身影。他看到了那些虔诚的伊比利亚士兵们是如何在休整的间隙自发地、无比崇敬地对著那些被精心悬掛於各处营帐与旗杆之上的、那绘製著那耶穌基督受难之像以及那其他歷代圣人慈悲而威严之面孔的、华丽的丝绸旗帜与那镶著金边的圣像画,进行著那庄重的祷告与崇拜。
这一切,这瀰漫於整个军团之中、近乎於全民参与的、浓厚的宗教氛围,便不由得,让这位一直坚定地信奉著那理性与秩序之帝国真理的执政官,大为震惊。
他,几乎是立刻,便以他那敏锐的政治头脑,意识到了——如果,没有他这位兄弟,这位第十七军团的至高之主,珞伽本人的默许,甚至是那直接的鼓励与推动的话,那么,眼前这所有的一切,这如此公开而盛大的、有组织的宗教活动,是万万不可能,在他这支理应被帝国真理所武装的军队之中,出现,並如此堂而皇之地存在著的!
於是,他,便毫不犹豫地、以一种极为严肃而郑重的姿態,將他那充满了疑问与不解的、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接地,投向了那正立於他身旁的珞伽。
他,以一种极度渴望从他兄弟这里,得到一个合理的、令他信服的答覆的、恳切的语气,开口询问,將疑问的矛头,直指向他。
“基里曼兄弟,”
听到基里曼这终於到来的、直指他们之间那最根本分歧的询问,珞伽,此刻,却只是微微地、淡然一笑。他那张於阳光之下显得愈发坚毅的面庞上,並未流露出任何一丝被冒犯或是急於辩解的慌张之色。
他,只是以一种极为自然而虔诚的姿態,轻轻地、双手合十,仿佛他接下来所要讲述的,乃是一件如日月星辰般不可动摇的、天经地义的事实。
他以一种如同在神圣教堂中布道般的、平缓而充满了不可抗拒之说服力的语气,坦然地、毫不避讳地,回应著他那满脸惊讶的兄长。
“这乃是我伊比利亚人民的,那自我们那遥远的、尚沐浴在基督荣光之中的祖先起便已然流淌於我们血脉之中的、不容更改的、神圣的传统。”
“我的兄弟,你可知晓,若无那天主本人那无处不在的、大能的双手於那冥冥之中,给予我们那已然绝望的先祖们,以那最后的、坚持下去的勇气与慰藉的话——那么,我们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扛过那异教徒对我们那片苦难深重的故土所发动的、那场长达了整整七百年的、黑暗而血腥的残酷侵略的。更何况,”
说到此处,珞伽的语气,便变得愈发地虔诚与坚定,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仿佛正倒映著那人类之主黄金的身影。
“他们,我这些淳朴而虔诚的子民们,他们所日夜崇拜与祈祷的、那位命定的『弥赛亚』,那位唯一的救世主,祂並非是那虚无縹緲的、由人所杜撰而出的泥塑木偶。祂是確確实实地、活生生地存在於这世间的!
“祂,已然,以祂那不容置疑的、伟大的降临於我们所有人的面前,展现了祂那至高的、如太阳般耀眼的存在!
“那便是人类帝皇,那创造了我等原体与我们体內那无上血脉的、我们共同的父亲。”
“这便是我们伊比利亚人所信仰的、唯一的真理。这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你……你,你竟然,將我们的父亲,將那位严令禁止一切宗教崇拜的帝皇,称呼为……神?!”
听到珞伽这如此理所当然的、毫无任何遮掩的、简直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虔诚宣告。
罗伯特·基里曼,这位向来以冷静与理智著称的马库拉格之主,他那张英俊的面庞之上,便头一次地,露出了那可以被称之为极度震惊的、瞠目结舌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双耳所闻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以一种几乎是被这巨大的信息衝击得有些失態的、压低了却又充满了颤抖的声音,急切地、质疑地,反问著他的这位已然被那狂热的信仰“蒙蔽”了双眼的兄弟。
“你难道不知晓么?!你不知晓他正是为了彻底地根除这些虚妄的信仰与迷信,才亲自颁布了那至高无上的、唯一的『帝国真理』吗?!
“你不知晓,他早已以最为严厉的、不容置疑的諭令禁止这帝国境內的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將他称呼为神,更遑论如此堂而皇之地去崇拜他!”
“基里曼,我的兄长,”
面对著基里曼这激烈的、充满了不解与震惊的质疑,珞伽,却依旧是那副平静而虔诚的、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真理的从容姿態。
他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以一种仿佛在耐心地教导一名尚未理解神圣教义之深奥的学生的、循循善诱的语气,不紧不慢地、一字一句地向著他这位陷入了巨大困惑的兄长道出了他那早已自成体系的、无懈可击的逻辑。
“你不妨好好地、冷静地,仔细想想。”
“我们那至高的父亲他所行的一切,他那以无上之力,去摧毁那些虚偽的、邪恶的异端邪说的行为,不正是……早已在那古老的、神圣的《圣经》之中被清清楚楚地记载过了么?
“这不正是那唯一的、至高的天主,对於那些胆敢背离祂之荣光的、其他所有偽神与异教徒的那不容置疑的、来自天上的做法吗?
“『在我面前,你不可有別的神明。』——这,正是那曾以『万军之主』之无上威名,亲自显现於祂的先知面前的天主本人对祂的万千信徒,所下达的、那铁一般的、不容违逆的、至高的諭令!”
“而我们的父亲,我们那至高的帝皇,他如今所正在做的这一切不正是,与这神圣的经文所记载的分毫不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