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號,清晨六点四十。
陈明从浅水湾72號出发,沿著海堤步道往深水湾方向跑,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一堆白色泡沫,维港对岸中环的写字楼群在晨光里刚刚甦醒,像个赖床的巨人才睁开一只眼。
运动手錶跳到4380公里,他跑完步回到大宅,冲了个澡,换了件浅灰色羊绒衫配深蓝长裤。
林晚已经在餐厅岛台前喝咖啡了,脖子上那串紫罗兰翡翠项炼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衬得她整个人跟刚从杂誌封面上走下来似的。
她把旁边那杯早就晾好的瑰夏推到他手边,说:“行李都收拾好了。”
陈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
他看了林晚一眼,心想这女人连倒咖啡的时间都算得死死的,简直是个行走的计时器。
上午九点,浅水湾72號一楼会客厅,管家周刚穿深蓝色制服站得笔挺,四十出头,国字脸,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握在身前,活像一尊穿了衣服的兵马俑。
他是小豪赠送这栋宅子时附赠的五十人服务团队的领头人,之前在港岛另一家老牌家族做了十几年管家,据说那家的老爷子喝个茶都要测水温的,周刚愣是没出过一次差错。
陈明坐在沙发上,把一份浅水湾72號日常管理手册放在茶几上。
“周管家,我和太太今天回深圳,浅水湾72號日常维护、安保排班、团队管理全部交给你。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报沈南溪。”
周刚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陈生放心,大宅会保持隨时入住状態。”
赵旭从旁边递过来一份物品清单,又补了一句:“车队和酒窖也归周管家调度。”
周刚接过清单逐页翻看了一遍,动作慢得像在检查钞票的真偽,看完之后,他抬起头,语气平稳得像天气预报:“地库车队每月例行启动充电、酒窖恆温恆湿已校准。”
陈明点了点头,周管家这人靠谱,毕竟锚定了百分百忠诚度,他完全放心。
他走到玄关,林晚已经拎著包在门口等他,脸上掛著那种“你再磨蹭我就自己开车走了”的表情。
库里南驶过港珠澳大桥的时候,林晚靠在副驾上拿手机翻看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清单。
她掰著手指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课文:
“给婆婆带了一套香港老字號的双黄白莲蓉月饼和一件浅紫色羊绒开衫,给公公带了一盒陈年普洱和一只万宝龙钢笔,给我爸带了一套港版《二十四史》中的前四史和一副防蓝光老花镜,给我妈妈带了一套燕窝礼盒和一条香云纱丝巾,给姐姐陈蕊带了一套香港商务印书馆的英文原版教学参考书和一只coach托特包,给姐夫老赵带了一台kindle oasis电子书阅读器,给妹妹陈霞带了一台最新款ipad pro和一支apple pencil,给外甥乐乐带了一套乐高机械组旗舰款,给外甥女果果带了一只香港迪士尼限定版米妮公仔和一条粉色公主裙……”
她喘了口气,接著说:“另外还有给张老的两盒陈年普洱和一套手工铜镇尺,给苏冉的一套香港设计师品牌的丝巾,给陈舒姐的一只fossil真皮手袋。”
陈明一边开车一边听她念叨,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女人记性比他好十倍,连给谁带了什么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像他,昨天出门差点忘带手机。
“你这是把整个香港都搬回来了吧?”他笑著说。
林晚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呢?空手回去你好意思?”
陈明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於是闭嘴专心开车。
车队驶过深圳湾大桥的时候,深南大道的熟悉天际线在窗外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城市画卷缓缓拉开。
司机郑廷辉把车直接开到了东昇国际中心地下车库,赵旭把从香港带回来的几箱文件搬进电梯,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囔著“早知道多叫两个人”。
沈南溪站在前台等他们,手里抱著深马最后一周的备战手册。
“老板,张老明天想来纯水岸做客,”她说,“还有苏总发了时光咖啡十二月新品方案等你审批。”
陈明接过手册翻了翻,这日子过得,跑步还没跑够呢,工作就追上门来了。
“行,明天安排时间。”
沈南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节奏比节拍器还准。
傍晚时分,王芳和陈建国从云南旅游回来了。
陈建国穿著件新买的深蓝色衝锋衣,脸色红润得像刚喝了二斤红酒,进门就说:“玉龙雪山比张家界的天门山还高!”
王芳拉著林晚的手坐下,从行李箱里掏出好几袋丽江古城买的氂牛肉乾和鲜花饼,嘴里说著:“这是给晚晚带的云南特產,正宗得很!”
林晚接过氂牛肉乾拆开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比深圳买的正宗!”
陈建国在旁边插嘴:“那当然,人家现杀的氂牛做的,能不正宗吗?”
王芳瞪了他一眼:“你別瞎说,什么现杀不现杀的,嚇到晚晚了。”
陈建国嘿嘿一笑,不再说话,转头去看陈明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
陈明从书房走出来,把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逐样放在茶几上,摆了一桌子,跟摆地摊似的。
他拿起那条浅紫色羊绒开衫帮母亲披在肩上,王芳摸著开衫的料子,脸上的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这得多少钱啊?”
陈明说:“不贵,香港打折。”
王芳半信半疑地看著他,显然不太相信“打折”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什么可信度。
陈建国接过万宝龙钢笔在手里转了转,又拿起那盒陈年普洱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说:“这茶比信阳毛尖香。”
陈明心想,您老人家倒是识货,嘴上却说:“那您慢慢喝,喝完了我再给您带。”
话音刚落,果果的视频就弹了出来,她抱著米妮公仔在镜头前转了好几圈,笑得跟朵花似的:“舅舅!我好喜欢这个米妮!”
乐乐在旁边举著乐高盒子喊:“舅舅谢谢!”
陈蕊凑过来说:“明明你每次都这样,又是一大堆。”
她说完低头摸了摸那只托特包的皮面,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补了一句:“这个包的顏色……晚晚挑了很久吧,我很喜欢,帮我谢谢她。”
陈明愣了一下,心想这话里有话啊,赶紧转移话题:“我姐夫呢?给他买的kindle方便他工作。”
老赵推了推眼镜,举起kindle对著镜头晃了晃,笑得跟捡了钱似的:“以后备课不用扛那么重的书了!”
陈明看著屏幕里一家人开心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心想这礼物没白买。
晚上八点,张老的车停在牌楼外面前陈明迎出去的时候,看见老人从车上下来,穿著一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看起来跟去菜市场买菜的大爷没什么区別。
张仰松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把塑胶袋放在茶几上,里面是两双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细密,鞋面是藏蓝色棉布,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做工比商场里卖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这是金翠轩旁边那家老鞋匠做的,”
张仰松说,“我穿了好几年,比什么碳板跑鞋都舒服。你深马跑完了,平时走路穿这个,养脚。”
陈明拿起那双布鞋翻过来看鞋底的针脚,每一针都走得笔直而扎实,跟鞋匠铺里那盏老式檯灯的光晕一样,不晃眼,但暖了快四十年。
他把布鞋放回盒子里,抬头说:“张老,深马跑完,我穿著这双鞋去金翠轩陪你喝早茶。”
张仰松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核桃:“那可说定了。”
两人在客厅沙发上並肩坐著,张仰松端起陈煜刚泡的凤凰单丛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明天开始减量调整,赛前一周碳水要充足,比赛当天前半程压著配速跑,別被起跑气氛带偏了。”
他说:“我跑了一辈子,深马赛道我熟,前十几公里有几个缓坡容易掉节奏。”
陈明一一记下,点了点头说:“全程的配速已经练稳了,两小时二十分钟有戏。”
张仰松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明的肩膀,把保温杯放进大衣口袋:“明天我就不来打扰了,等深马那天,我在终点等你。”
陈明把老人一直送到牌楼下面,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老樟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看著张仰松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张老明明自己都七十多了,还亲自跑来给他送布鞋、教他怎么跑马拉松,这种情义,让他不知道怎么报答,只能放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