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燁看到徐喜弟要走,彻底慌了。
他知道她的脾气,说得出做得到。外头天寒地冻,这山风能把骨头吹透,她带著个没断奶的孩子,非冻死在外面不可。
“你別走。”刘燁膝行挡在门边,头磕在青砖地上,“我走!我滚!小羊山的房子,猪场,全归你。我不在这碍你的眼。”
徐喜弟停下脚。
她现在的確没地方去,也没钱盖房子。回张家不可能,去镇上又没落脚地。小羊山有她近两年的心血,一百头猪,两千只鸡,全在这里。
她看著脚边的男人。
恨他吗?
也恨,可他和她孩子都生过了,再睡一次,又有什么大不了?
她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真的寻死觅活。
刘燁见她没再往外走,知道她算是留下了。他从地上爬起来,飞快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两件破棉袄,一床泛黄的旧铺盖卷,拿麻绳一扎。
“我回村里老屋住。”刘燁把铺盖卷扛在肩上,低著头不敢看她,“猪场的事,我白天来干,干完我就下山。我不进这个院子。你……你把门插好。”
走到柴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徐喜弟抱著孩子站在堂屋里,背对著他,背影挺得笔直。
刘燁眼眶发酸,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推开门,顶著寒风,一步三回头地顺著土路下了山。
院子里安静下来。两条黑狗在笼子里呜咽了两声。
徐喜弟把包袱扔在桌上,拉了长凳坐下。
学文饿得受不了了,哇哇大哭。
她木然地解开棉袄扣子,低头餵奶。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孩子的脸颊上。
这下,要怎么跟宇寧哥交代?
昨晚才说要等她二十岁去领证。
她很快就满二十了,可这个结婚证,还怎么领?
徐喜弟闭上眼,开始盘算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她有孩子,有小羊山,就算不嫁人,日子也不会太差的。
……
刘燁扛著铺盖卷进村。
张老三正领著两个儿子出门拜年,迎头撞上。
“哟,燁哥!大年初一的,你这是唱哪出?”张老三盯著他肩上的铺盖卷,满脸诧异,“不在山上陪喜弟过年,搬这破烂干啥?”
“老屋那头漏雨,我回来修修。还得杀鸡祭祖。”
“大过年的修屋子?”张老三不信,凑近了压低声音,“跟喜弟吵架了?”
“没吵。你別瞎打听。”刘燁不耐烦地绕开他,“初六你按时上山干活就行。”
看著刘燁走远,张老三撇撇嘴,转头跟儿子嘀咕,“肯定是被小寡妇赶出来了。那女人厉害著呢,哪是那么好拿捏的。”
……
刘燁推开老屋的木门,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灶台上的铁锅生了厚厚一层红锈,他已经至少一年半没有回这个家煮一顿饭了。
把肩上的铺盖卷往缺了腿的木床上一扔,人跟著坐了上去。他双手搓了一把脸,昨晚的荒唐事在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点西凤酒的后劲早散乾净了,剩下全是后怕。喜弟那冰刺的眼神,比这腊月的寒风还扎人。
她连骂都没骂一句,收拾包袱就要走,那是真想绝了往来。
刘燁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真疼。
可回味起昨夜那销魂蚀骨的滋味,他內心又是一阵火热。
三十六年,头一回知道女人的身子那么软。他是个粗人,只知道把心掏出来给她,她不要,他就用强。现在好了,人被他睡了,心却被他彻底推远了。
大不了一辈子给她当牛做马。刘燁咬著牙发狠,只要她还在小羊山,还在他眼皮底下,他就算天天睡老屋也认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燁哥!在家没?”李祝英的儿子李黑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瞅。
刘燁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在呢,怎么啦?”
“大队长叫你去吃年酒!主桌给你留著位呢,就等你了!”李黑子跑进院子,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根大前门香菸。
刘燁没接烟。
大年初一,大队长家请第一顿年酒已经是老规矩了。以前他刘燁就是个吃不饱饭的绝户头,吃得又多,年酒敢叫他的也只有李祝雄了。別家能躲就躲。
去年在小羊山,村里一顿年酒都没叫他。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去。”
刘燁找了件过年刚做的新蓝布褂子套上,锁上门,往李祝雄家走。
一路走过去,村道上遇到不少拜年的人。
“燁哥过年好啊!”
“给燁哥拜年!明年还要带带兄弟们啊!”
人情冷暖,全在钱上。刘燁闷著头应付,脚步迈得很大。
到了李祝雄家,院子里摆了三桌,堂屋里还有两桌,热热闹闹的。刘燁一进门,热闹的堂屋传来更响的招呼声。
“哟!財神爷来了!”张老三最积极,赶紧站起来,拿袖子把主桌边上的一条长凳擦了又擦。
李祝雄拿著旱菸袋,笑眯眯地招手,“刘燁,坐这。今天这顿酒,你不来,咱们喝得没滋味。”
刘燁走过去坐下。八仙桌上摆著猪头肉、白斩鸡、炸肉丸子,还有一条红烧大鲤鱼。这菜色在清溪村算是顶天了。
李祝英拿过酒瓶,亲自给刘燁倒满一杯白酒,“燁哥,今天你可是咱们村的头面人物。这杯酒得你先喝。”
刘燁端起杯子,一口乾了半杯。酒辣嗓子,顺著食道往下烧,把心里的苦水压下去几分。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绕不开养猪。全村人都知道小羊山发了大財,谁不眼红?
李祝英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燁哥,你那猪场开春还得扩吧?我那几个閒钱,能不能跟著你投点?你吃肉,让兄弟们跟著喝口汤。”
刘燁捏著酒杯,夹了一筷子凉拌海带丝放进嘴里嚼。
“这事我定不了。”刘燁咽下菜,实话实说。
桌上的人面面相覷。张老三乾笑两声,“燁哥开玩笑了,你是当家的男人,你定不了谁定?”
“喜弟定。”刘燁直著脖子,目光扫过桌上的一圈人,“山上的帐全归她管。买多少苗,进多少料,全听她的。”
李祝英有些不乐意,撇了撇嘴,“燁哥,你一个大老爷们,家里的大事怎么全凭个娘们做主?她一个女人懂啥?”
刘燁横了他一眼,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女人怎么了?没她,我刘燁现在还在泥地里打滚吃土。”刘燁声音拔高,不管別人怎么看,他心里就认这个死理。
“她就是我家的主心骨。喜弟脑子活络,算盘打得响。她让我买啥我就买啥,让我餵多少料我就餵多少料。”
他顿了顿,指著桌上的人,“你们想发財,也得去问她。她让干啥,你们照做就是了。听她的话,就能挣钱。”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隨即爆发出大笑。
“哈哈哈!燁哥这是疼媳妇!”李祝雄拍著大腿笑,“都说怕老婆发大財,这话在刘燁身上算是应验了!”
“那是,喜弟嫂子那脑瓜子確实好使,以前在张家真是埋没了。”张老三赶紧跟著附和。
李祝雄磕了磕菸袋锅子,吐出一口浓烟,“喜弟这丫头是个有本事的。现在她分了户,算是龙归大海。”
“刘燁,你这当爹的,什么时候把酒席办了?学文都上户口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没名没分地过吧?等出了正月,挑个好日子,把事办了,全村人去给你贺喜。”
刘燁心口被狠狠戳了一下,疼得发木。
办酒席?喜弟拿刀抹脖子都不会跟他办酒席。今天早上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连多看一眼孩子都不敢。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白酒倒进嘴里,辣得直咳嗽。
“快了。等新房子盖起来。”他只能硬撑面子,把苦水往肚子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