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走亲戚的日子。
徐招弟天没亮就起了床,昨天就捣好了一小筐糯米糍粑,今天又蒸了一锅三彩糯米饭,配成一担子。
又拿了一袋米饼和两套小孩的新衣服,她领著十四岁的采英和十岁的采艷,往清溪村赶。
清水村离清溪村不算近,好在现在已经通了路,她坐上拖拉机,从前走好半天,现在一个钟头,就能到。
“妈,七姨家有肉吃不?”采艷吸溜著鼻涕问。
“有,你七姨疼你们。”招弟摸摸女儿的头。
其实她心里没底。
张家那个火坑,范金花那老虔婆抠搜得要命。去年她去伺候月子,全靠那大个子接济几只鸡和鸡蛋,才勉强把月子熬过去了。
喜妹这大半年不知道熬成什么样了,那小外甥有没有被饿瘦。
到了清溪村,招弟轻车熟路摸到张家院子。木门没关严实,透著条缝。
她推门进去。范金花正坐在堂屋门口,怀里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手里拿著个蒲扇挡风。
“婶子,过年好。”徐招弟陪著笑脸,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
范金花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没接东西,鼻子里哼了一声。“哟,我当是谁呢,清水村的贵客啊。”
“我来看看喜弟和小外甥。”
“看她?你来错门了。”范金花把怀里的孩子往上顛了顛,冷著脸,“人家现在是展翅的凤凰,嫌张家这庙小,早滚出去了。”
徐招弟愣在原地,“滚出去了?去哪了?”
“小羊山!人家长本事了,跟我分了户,现在单门独户过大日子去了。”范金花冷言冷语,还带著一丝得意。
“往后她徐喜弟是死是活,跟我们张家没半毛钱关係。你提著这俩破饼子,上山找她去吧!”
说完,范金花站起身,哐当一声把堂屋门摔上。
徐招弟牵著两个闺女,站在冷风里,脑子嗡嗡直响。分户?喜妹一个人带著孩子,怎么过?
小羊山她知道,之前去找过大个子。
“走,咱们到山上找你们七姨去。”
顺著村道往小羊山走。路都是平整的。
清溪村和清塘村得了扶贫修路这事,她知道,路就是从清水村接过来的。
刚走到山脚,她就愣了。
原本小羊山让大个子围起来养了一百只鸡和十头猪,这山头还显荒凉得很,现在被尼龙网围得严严实实。
东边一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跑山鸡,红的黄的黑的,咯咯噠噠叫成一片。
再往上,三间红砖大瓦房气派地立在那儿,屋顶的瓦片崭新。
三人沿著留出来的小道往上爬,没走几步,四五条大黄狗就朝她们汪汪汪疯狂叫唤。
“行了,別叫了!”
徐喜弟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山脚的母女三人,朝大狗呵斥了一声。
“喜弟……”徐招弟看著眼前大变样的妹妹,眼眶一下就红了。
“外头风大,快上来,进屋。”喜弟朝她们招手。
等三人进了院子,她一手拉著采英,一手牵著采艷,把人往屋里带。
屋里生著炭火盆,暖烘烘的。八仙桌擦得鋥亮,摇篮里,学文正抱著个布老虎啃。
徐招弟把布包放在桌上,又放下肩上的糍粑担子。然后四周转了一圈,摸了摸硬实的水泥砖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过年的,哭什么。”喜弟拿了热毛巾给她擦手,又抓了两大把江米条和奶糖塞给两个外甥女。“来,吃糖。”
“我这是高兴。”招弟抹了把眼泪,“刚才去张家,范金花说你分户了。我还不信,可你怎么住到这儿来了?大个子呢?”
刚提到刘燁,外头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刘燁挑著两只大木桶,从河边打水回来。他穿著件单薄的旧褂子,肩膀上搭著条毛巾。走到院子里,他把水桶放下,倒进旁边的大缸里。
他往堂屋这边看了一眼,隔著窗户玻璃,看见了徐招弟。
“大姐来了。”刘燁站在院子里,隔著门喊了一嗓子,声音闷闷的。
“哎!”徐招弟赶紧站起来,走到门口,“大冷天的穿这么少,快进屋烤烤火!”
刘燁身子一僵,眼睛往喜弟那边瞟了一下。喜弟坐在炉子边剥花生,连头都没抬。
“不进了。我身上都是猪屎味,熏人。”刘燁搓了搓手,赶紧转过身,“后头还有猪没喂,我干活去了。”
说完,逃也似的拎著空桶往猪圈走。
徐招弟看著他那躲躲闪闪的样,转头问喜弟,“大个这是怎么了?你俩吵架了?大过年的怎么连屋都不进?”
喜弟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碗里。“没吵。他干他的活,隨他去。”
徐招弟没多想。她坐回火盆边,看著摇篮里的学文。小傢伙长得虎头虎脑,白净得很。
“这孩子长得真俊。”招弟伸手逗了逗学文的下巴,“快周岁了,这一长开,我看这眉眼,全隨了你。不过这大骨架,倒是隨他爹刘燁。”
喜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接话茬,只是把剥好的花生推到两个外甥女面前。
“嗯,我给他改了姓,跟他爹姓刘,叫刘学文。”喜弟看著炭火,“他跟著我,有正经的户口,以后清清白白做人,不用像我小时候那样,被人当物件送来送去。”
提到娘家,招弟嘆了口气。
父亲和那个后妈,都反对她来走这个亲戚,是她硬著脾气来的。
伺候喜妹坐完月子回去,他们跟她一年都不说几句话。
“爸年前病了一场,现在还躺著。李桂月那后妈抠得很,硬是不肯拿钱看病。我们可能也要分家分户,李桂月想让她女儿招婿上门,要分大份……”
招弟低著头,“公婆听了又也不高兴,想让我和宝强搬回婆家过,但孩子要改他们家姓张,爸听了又不同意。两边都闹得人头疼。”
徐喜弟半点都不想听娘家的事。
既然已经把她扔出来了,她就不再是徐家人。
“你们的家事,我也插不上手,你犯不著跟我说。”
“但是你在我困难的时候,来帮我一把,这个恩我记得。”
“你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只管说,我尽力能帮就帮。”
“不过,我刚掏了五千块给范金花才分的户,现在身上也没什么钱,如果你需要钱的话,要等入夏的时候这批猪出栏,那时候会宽裕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