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媒婆乾笑两声,手里的花手绢甩了甩,“喜弟啊,你这话说的。亲兄弟还明算帐呢,这合伙做买卖,哪有把帐全攥在一个人手里的道理?”
“燁哥儿是个大男人,这山上的力气活全是他干的,黄梅要是过了门,那就是刘家的当家媳妇。这帐本,还是得让自家媳妇管著才名正言顺嘛。”
徐喜弟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温水,连眼皮都没抬。
“婶子,规矩就是规矩。这买卖是我起的头,黄梅姑娘要是进门,是刘家的人,管刘家的帐我没二话。可这小羊山的帐,姓徐。谁来也改不了。”
黄梅一听,脸色彻底变了。
她咬著嘴唇,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刘燁,指望这个大男人能出来说句话,压压这个寡妇的威风。
刘燁坐在长条凳上,两只粗糙的大手搭在膝盖上。他听不得徐喜弟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更看不得別的女人在喜弟面前摆什么当家媳妇的谱。
他腾地站起身。
“不用分什么刘家的帐、徐家的帐。”刘燁声音粗硬。
李媒婆眼睛一亮,以为刘燁要发话夺权了,赶紧凑上去,“就是嘛,燁哥儿,你是个大老爷们,哪能处处听个女人的。”
刘燁看都没看李媒婆一眼,他抬起粗壮的胳膊,指著院子外头那满山的猪圈和鸡棚。
“这小羊山,一砖一瓦,一头猪一只鸡,全都是喜弟的!”刘燁嗓门拔高。
张老三正端著个破瓷碗在门外喝水,听见这话,手一抖。“燁哥,你瞎说啥呢?”张老三赶紧跑进来。
“我没瞎说。”刘燁梗著脖子,目光直直地盯著李媒婆和黄梅,“我刘燁就是个绝户头,光棍一条。”
“喜弟可怜我,让我上山帮忙。她心眼好,非说要分我一半家当。我没要。我一分钱工钱都没拿过,在这儿干活,就是图天天有口饱饭吃。”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媒婆老脸一僵,她张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燁哥儿,这玩笑可开不得。你这不是白给人当长工吗?”
“就是当长工。”刘燁答得乾脆,又重新坐下,“黄家姑娘,你要是愿意嫁过来,就得跟著我一起给喜弟干活。工钱没有,管饱。”
黄梅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绿。
她本来是衝著千元户、大瓦房来的,满心欢喜以为能当老板娘。
现在一看,这男人就是个傻透顶的棒槌,给个寡妇白干活,连个钱影子都摸不著,还要拉著她一起当苦力。
“你……你有病吧!”黄梅气得跺脚,转身就往外走。
李媒婆赶紧追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打圆场,“哎哟,你看这事闹的。喜弟啊,婶子家里灶上还煮著猪食呢,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得先回了。”
两人顺著山道走得飞快,生怕走慢了被刘燁抓去挑猪粪。
院子里清净了。
张老三端著空碗,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徐喜弟,又看了看闷头不吭声的刘燁,赶紧找了个藉口,“那啥,我去后头洗猪食槽。”说完溜得比兔子还快。
徐喜弟把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磕在八仙桌上,水花溅了出来。
“刘燁,你长能耐了?”徐喜弟气得胸口起伏,指著门外,“三百块钱彩礼我给你备好了,新房我也打算开春就给你盖。你倒好,一句话把人全得罪乾净了。你这辈子真打算打光棍?”
刘燁低著头,两只手死死抠著膝盖上的布料。他不敢看徐喜弟发火的眼睛,但脖子还是硬的。
“我说了不娶。”刘燁压著嗓子,声音里透著股执拗,“你逼我也没用。我刘燁这辈子,除了你,谁也不要。”
徐喜弟听到这话,气得手直哆嗦。
她虽然跟刘燁有了孩子,又出了那回荒唐事,她推脱不掉。
没有刘燁就没有小羊山,更没有她徐喜弟自由的今天。
可她也深知自己给不了刘燁想要的夫妻情分,只能在钱財上多贴补他,想帮他成个正常的家,过上和和美美的日子。
但这头倔驴,怎么拉都不回头。
“你別拿我当藉口。”徐喜弟咬著牙,把话往绝了说,“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们俩没可能。”
“你今天把黄梅气走,明天我就让李祝雄再给你找个张梅、李梅。你不成家,这小羊山你也別待了。”
刘燁抬起头,眼睛通红。
“你赶我走?”刘燁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行,你让我走我马上就走。但我告诉你,我下山第一件事,就是去大榕树底下敲锣打鼓,告诉全村人,谁敢来找你提亲,我就打谁!”
“你敢!”徐喜弟气急败坏。
“你看我敢不敢。”刘燁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徐喜弟看著他宽阔的背影,气得直喘粗气。这男人犯起浑来,十头牛都拉不住。她跌坐在长条凳上,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张老三躲在猪圈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著刘燁气呼呼地去挑水,跟过去小声嘀咕,“燁哥,你这也太实诚了。你都三十六了,那黄家姑娘长得也不赖,屁股大好生养,你咋就往外推呢?”
“干你的活,少多嘴。”刘燁恶狠狠地喷了他一脸口水。
张老三缩了缩脖子,赶紧拿著扫帚去扫地。
堂屋里,学文在摇篮里醒了,咿咿呀呀地叫唤著。
徐喜弟走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小傢伙长得虎头虎脑,白白胖胖的。摸著儿子的脸,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和刘燁走到这一步了。
他就真的一点不想做全镇第一个万元户,然后娶个媳妇高高兴兴过日子吗?
盯著她有什么用?
她的心都不在这。
就算嫁不了宇寧哥,她也会去镇上买个院子,离开清溪村,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目標。
她盘算过,等挣了足够的钱,小羊山她也不会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