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刚过,清溪村的土路上扬起一阵黄尘。一辆黑壳子桑塔纳轿车顛簸著开进村,停在大榕树底下。
拖拉机已经是乡下的稀罕物,四个軲轆的铁皮车实属头一回见。半个村的閒人都端著饭碗围了上来。
车门推开,先是一条穿著黑丝袜的腿迈出来,脚上踩著双錚亮的红皮鞋。紧接著,赵丽红裹著件大红呢子风衣,烫著一头捲髮,扭著腰下了车。
她身边跟著个矮胖禿顶的男人,西装革履,胳肢窝下夹著个黑皮包,脖子上掛著根粗金炼子。
赵小义刚死的时候,赵丽红没有回来收拾。
现在坟头的草都枯了一茬,这当姐的才想起来回村。打著给弟弟办法事的旗號,实则是带著在深市傍上的大款老公回乡显摆。
孙婶吐了口瓜子皮,阴阳怪气地搭腔,“哟,丽红啊,去深市当老板娘发大財了?这车得值不少钱吧?”
赵丽红撩了把头髮,下巴扬得老高,“也不贵,十几万吧,我老公做建材生意的,代步用。婶子,我这趟回来,是给我那苦命的弟弟做场法事。顺道买点好酒好肉,请乡亲们吃顿饭。”
张老三正从小羊山收工回来,连忙给养殖场打gg,“办法事得用大公鸡。现在村里要买鸡,全得上小羊山。刘燁和徐喜弟那养殖场,鸡肥得很。”
听到徐喜弟和刘燁的名字,赵丽红脸上的笑僵了。
她虽然没回来过年,但村里的事她没少打听。
她弟弟死得不明不白,还不体面,这两人倒是成了村里的千元户,听说还合伙过上日子了。徐喜弟连儿子都生了,刘燁还当了现成的爹。
“行啊,那我就亲自上山去挑几只。”赵丽红冷笑一声,挽著胖老公的胳膊往小羊山走。
小羊山上,猪圈里的猪正抢著吃食,漫山遍野的跑山鸡咯咯叫著。
赵丽红那高跟鞋踩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刚走到半山腰,就被这规模震住了。三间水泥砖大瓦房气派得很,尼龙网围得严严实实。
连她那个见多识广的胖老公都忍不住咂嘴,“这养殖场搞得有模有样,放在深市郊区也是个大户了。”
赵丽红心里酸水直往外冒。凭什么徐喜弟一个童养媳寡妇能过得这么好?
推开柴门,刘燁正光著膀子在院子里劈柴,徐喜弟坐在屋檐下拿算盘盘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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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动静,刘燁放下斧头,皱著眉头看过去。
“哟,刘燁,这日子过得红火啊。”赵丽红扭著腰走近,眼神在徐喜弟身上颳了一圈,“喜弟,分了户就是不一样,这脸盘子都圆润了。看样子山上这水土,比张家养人。”
徐喜弟手里的算盘珠子一停,抬起头,“买鸡还是买猪?”
“买鸡。给我挑十只最肥的大公鸡,明天给我弟弟办法事用。”赵丽红从包里掏出一小扎大团结,两根手指夹著晃了晃,“不用找了,就当赏你们的。”
刘燁最见不得別人在徐喜弟面前拿大,他走过去,一把扯过钱塞进兜里,转头去拿网兜抓鸡。
赵丽红看著刘燁那壮实的后背,嘴里的毒水憋不住了。
“刘燁,你这三十六年光棍可真没白打,一开荤就吃了个满汉全席。”赵丽红咯咯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范金花给你生个闺女,徐喜弟给你生个儿子。这婆媳俩把你伺候得挺舒坦吧?儿女双全,婆媳一起娶,你这齐人之福,连过去的皇帝老儿都比不上啊!”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死寂。
刘燁猛地转过身,瞪著一双牛眼。
徐喜弟脸色也沉了下来。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是一回事,当面把这种脏水泼出来,赵丽红是存心找不痛快。
“你把嘴放乾净点!”刘燁几步跨过来,像头熊一样站在赵丽红面前,仿佛她只要再多说一句,就一巴掌拍过去。
那胖老公嚇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这莽汉动手。
赵丽红仗著老公在,加上深市混出的那点泼辣劲,根本不退让,反而扯著嗓子喊。
“怎么?敢做不敢当?婆媳两个都你给把孩子生了,这不是婆媳通吃是什么?我看你啊,有了孩子,就只管搂著年轻的单过,老的扔在家不管不问。”
她越骂越难听,说著就扯到死去的赵小义身上,“我弟弟死得蹊蹺,连个凶手都没找著。”
“指不定就是撞破了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齷齪事,被你们合伙给害了!你们这山上赚的钱,上面全沾著我弟弟的血!”
刘燁本来就因为徐喜弟的事心里憋屈,这几天正愁没地方撒火。赵丽红这番话这么难听,直接把他惹炸毛了。
“你放屁!”
他指著赵丽红的鼻子,破口大骂,“你那个癩皮弟弟自己作的孽,你跑来找我撒泼?范金花生那个丫头,是你弟弟赵小义的种!別想赖在我头上。”
徐喜弟心里咯噔一下,想出声阻拦,“燁哥!”
可刘燁已经不管不顾了,他憋了太久,今天非要把这口恶气出了不可。
“你弟弟赖在张家不走,半夜钻他丈母娘的被窝!范金花那是老蚌生珠,生下来的那个丫头,跟你那个死去的弟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瞎了眼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刘燁这番话,直接把赵丽红说懵了。
她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回过神。
范金花跟弟弟生的女儿?
“你……你胡说八道!”赵丽红反应过来,声音都劈叉了,“我撕了你的嘴!你敢污衊我弟弟!”
“我污衊他?”刘燁冷笑一声,满脸鄙夷,“范金花生的那玩意儿人,快周岁了还在家里捂著不让见光,很快孩子走路跑出来,你们就看吧!”
赵丽红听刘燁一番话,气不打一处来。
她太了解自己那个弟弟了,偷鸡摸狗,满脑子就那点事。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连丈母娘都不放过。
这丑闻要是传出去,赵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丟尽了。
“范金花……这个老娼妇!”赵丽红咬牙切齿,也不拿鸡,转身扯著胖老公的袖子,“走!下山!找她算帐去!”
走了一段,又回过头,“刘燁你把我十只鸡给我送家里去!”
……
小羊山上重新安静下来。
刘燁站在原地,冷风一吹,他脑子稍微清醒了点,转头看向徐喜弟,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喜弟,我……我没忍住。”他低著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徐喜弟看著他,嘆了口气。
也好,范金花欠收拾,让赵丽红去正合適。
“说了就说了。”徐喜弟语气平静,走回去继续拨算盘,“这屎盆子凭什么总扣在你头上。赵丽红去闹一闹,让全村都看看范金花的嘴脸。”
刘燁听她没怪罪,咧开嘴憨笑了一下,转身去抓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