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杨义臣那句话落地,这件事便像一块石头,压在高履行心里,始终没有散。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朝廷究竟是何时到来,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越早准备,越主动。
议事堂里,五个人围著沙盘坐定。
苏定方把最新的兵力统计在纸上写好,推到高履行面前,“目前可战之力,有五万整。”
苏定方双臂交叉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信都郡这边两万,是最早跟我们出来的那批人,训练时间最长,战力最整齐;”
“平原郡郝孝德那边一万五,状態还行,但配合度还不如信都郡的;”
“渤海郡这边一万五,是刚整编进来的,格谦旧部居多,还需要时间磨合。”
他停顿了一下,“可以用,但要分清楚哪部分能打硬仗,哪部分只能打配合。”
“训练的事,还是要放在信都郡,那是我们的根,”高履行把纸放下,“不管去哪,信都郡不能乱。”
“没错,家中后山的训练场那边没动,一直在用,新人进来都要先送过去,出来之后才算能用。”
几人都没有异议,这是最基本的共识。
“说说各自的看法吧,”高履行指向中心沙盘,“朝廷的人来了,我们怎么应对。”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刘黑闥第一个开口,他从来不是憋得住话的人。
“直接打,怕什么?”他把手肘撑在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朝廷来的人,顶多也就和张须陀那个级別,我们如今五万人,哪里怕了?”
“打贏了之后呢?”长孙无忌把茶盏放下,眼皮都没抬,“朝廷再来一路,你再打?打完还有下一路,河北就这么大,你打到哪天去?”
刘黑闥撇了撇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的是,不能硬碰,”长孙无忌这才抬起眼,扫了他一眼,“不是不打,是要挑到最合適的时机和地方打,把风险压到最低,伤亡压到最低,然后打出最大的结果。”
“你说的这叫什么屁话,谁不知道要把风险压到最低。”刘黑闥往椅背上一靠,“问题是怎么做到。”
长孙无忌没有被呛住,依旧不急不缓,“所以我在等你们先把想法说完,我再说。”
“行了,”苏定方拍了一下桌面,把两人的声音压住,然后站起身,走到沙盘旁边,把手指落在信都郡和清河郡之间那片地方,“我说下我的想法!”
他把手指往北一划,“朝廷若是走北路,从清河郡压下来,地形开阔,大规模骑兵展开容易,这是对我们最不利的;”
“若是走水路沿永济渠南下,速度快但补给线长,渤海郡和平原郡之间的水道我们已经熟了,可以做文章;”
“若是分兵两路,一路牵制一路主攻的话……”
他在沙盘上比划了几个点,“这是最复杂的情况,但也是最容易出漏洞的。”
他抬起头,“我的看法是,隋军这次来,目的不是消灭我们,是要震慑,给朝廷一个交代,让信都郡上表请罪,然后名义上归顺,这是最省力的结果。”
“但如果他们真的想打,以目前我们和朝廷的战力差距,不能把所有人堆在一起硬顶,要把战场拉长,把他们的补给线耗断,打拖延战。”
苏定方重新坐下,“大概就是这个方向,具体细节要等到知道对方主帅是谁之后再定。”
几人都在听,没有人插嘴。
这一段话,已经不是一个只知道衝锋的武將说得出来的,里面有全局的视角,有对补给和地形的判断,有对敌方意图的揣测。
高履行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多了些许欣慰。
苏定方说完,刘黑闥托著下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散漫收了几分,“我有个想法啊,不一定成,你们听听。”
“说。”
“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我们先去他们帅帐里转一圈,”
刘黑闥把声音压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公子和苏兄当初去豆子航见刘霸道那样,悄悄摸进去,把主帅的脑袋取了,他们群龙无首,仗还怎么打?”
堂內安静了一下。
长孙无忌第一个开口,“这不是不行,”他字斟句酌,“但主帅来之前,你未必摸得清他的位置;来了之后,帅帐必有重兵护守,不是刘霸道的草寨可以比的;一旦出了岔子,暴露了我们这边的特长,反而让对方有了防备。”
“我没说一定要成,我说的是可以准备,”刘黑闥难得没有立刻反嘴,皱著眉头想了想,“如果能在关键时刻用上,就是奇兵,用不上也没损失。”
长孙无忌把这话过了一遍,没有再反驳,侧头看了一眼高履行。
高履行没有表態,把目光移向凌敬。
凌敬一直坐在角落,手里捏著一支炭笔,在纸上写著什么,此刻抬起头,把几人的討论做了个简短的总结,“苏將军说的战局方向是对的,黑闥的奇袭也有可取之处,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
他把纸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
纸上画的不是地图,是高履行教他做的一种表格,横列是时间,纵列是物资。
粮草、甲冑、药材、备用马匹、各处驻地的补给距离。
“战术可以临机而变,但后勤的空档一旦出现,是补不回来的,”凌敬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如今渤海郡新入手,补给线拉得太长,若是双线开战,平原郡到信都郡这条线上,粮草最多支撑四十天。”
他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四十天內必须结束,或者提前把这条线的补给扩充到两倍,否则不管战局多好看,都是虚的。”
“所以,”他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在知道对方的行军时间之前,我们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先把各处的储备先做起来。”
“粮草的问题,”高履行接道,“雪盐的利润已经开始进帐了,这个月凌兄先统计出来缺口,我来想办法补。”
凌敬点头,没有多余废话,低头重新记录。
堂內沉默了片刻,是几个人各自在把刚才所有的內容在心里梳理一遍。
“我来说几句,”高履行把沙盘看了一眼,开口,声音不高,但堂內的所有人都收住了注意力。
“苏兄说的战局方向,这是大框架,我们要按这个准备。”
“黑闥说的奇袭,好好练,当备用牌,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一旦用,必须一击必中。”
“辅机说的是对的,不能把所有人堆上去硬碰,要把风险拆开来分散;凌兄说的后勤是根本,这件事优先级最高,其他的都要靠这个撑著。”
他把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这场仗,我们现在的胜算不高,但不是没有。朝廷派来的人,来之前是带著任务的,他们也有期限,也有补给的压力,也有上头的压力。我们要做的,是撑到他们撑不住的那一刻,然后打。”
堂內再度安静,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在想,是在接受。
刘黑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伸了个懒腰,“行,知道了,那我去哪?”
“平原郡,”高履行说,“带一千人,守住阳信到东光这条线,有任何消息,立刻传回。”
“就一千人?”
“够了,多了是浪费。”
刘黑闥嘀咕了一声,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那万一不够呢?”
“那就靠你自己想办法,”高履行眼神没动,“你不是一直很能打吗。”
刘黑闥哼了一声,拍了拍门框,大步走了出去。
苏定方站起身,把那张兵力统计折好收起,看向高履行,“我去安排各部调动。”
“等一下,”高履行叫住他,“这次,你跟著我一起守信都郡。”
苏定方微微一愣,“你留在渤海郡?”
高履行摇头,“这里有李密就够了。”
苏定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凌敬把那张表格收好,起身,行了个礼,“在下去整理物资清单。”
最后走的是长孙无忌。
他站在门口,把高履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出去。
高履行坐在沙盘前,独自把那几个標註了位置的小旗看了很久。
他低头,把那张凌敬的后勤表格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在“四十天”那个数字旁边,用炭笔圈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