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土是灰的。
不是那种被日头晒透的干黄,而是一种揉进了草木灰与腐味的顏色。
像是女朋友哭过一场,哭完了,眼泪乾了,痕跡留下来,再也褪不乾净那样……
蕊儿骑著马,跟在队伍后面,把一路所见装进眼里,越装越沉。
官道边上,路便饿死的,被遗弃的,拖不动了就坐下来的,零零落落地搁在路边。
不知道哪里来,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有孩子抱著已经没有气息的大人,不哭,就那么靠著坐著,把一双空洞的眼睛对准某个没有东西的方向。
蕊儿咬住牙关,把泪忍回去。
前头的小姐像是没看见。
但蕊儿知道,小姐看见了,只是看多了之后,眼眶装不下了,便把那些东西压到了比眼睛更深的地方。
进入河北地界的那一日,是个晴天。
蕊儿起初没有察觉,只是发现路边的白骨少了,然后又少了,到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眼花,抬头才发现,路边的野草稀稀疏疏地又长出来了一些。
再往前,有个村落。
不是废弃的那种,炊烟从矮檐上飘出来,裊裊细细。
村口有老人坐著晒日头,正是韩疆,他的儿子如今已经恢復好了,只不过腿有些颇。
见队伍经过,他们没有躲,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又低头去了。
蕊儿心里忽然怔了一下。
那个老人的眼睛里,没有惶惑。
这都快要被她忘记了。
这一路走来,凡是见著人,十个里有九个眼神是空的,剩下一个是怕的。
乾乾净净地“不惶惑”,在如今的河北,竟然稀奇得像是一件稀罕物。
进了到武邑县和蓨县附近,情形更明显了。
镇子上有市,不是那种残兵败將横行时的空架子。
是真的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买东西,粮摊、布摊、还有几间说不出来名字的铺子,摆著些没见过的器物,惹得路人驻足打量。
蕊儿实在忍不住,打马凑到前头,低声对小姐说,“小姐,这里……和外面不一样。”
李昭瞳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下,韁绳轻轻抖了一抖,“嗯。”
她已经一路看下来了。
从进入信都郡地界,她就开始看。
这一路看见的,比她出发前想像的,要多得多。
她见过的英雄不少,见过的义军头领也不少,大多数人,打仗是本事,治世是空谈。
眼前这片地方,不是说好,只是说:有人在认真管著它,管了,而且管出了一点样子。
不大,但贵在真实。
那种真实,是蕊儿这一路哭都哭不出来的那种重。
李昭瞳骑在马上,把自己那点异样的情绪压了压,没有让它露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记了一笔。
不愧是自己看上……不对,是关注的男人!
……
长孙无忌是在头一天夜里收到李世民的密信的。
信不长,几行字,把来者是谁、几时到、此行目的一一说清,末了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说阿姐这趟来,请辅机多费心,说他自己有些担心高兄对这件事的“反应”。
长孙无忌把信看了两遍,把那个“反应“”二字细细想了又想,最后把信叠好,收进袖中,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没有去告诉高履行。
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让兄长自己撞见。
这不比提前告知,要有意思得多?
翌日。
李昭瞳一行人在部曲的引路下进了苏家的院子,长孙无忌已经候在了院门口,满脸的“恰好路过”。
“三小姐一路辛苦,”他施礼,举止如仪,“兄长在后院,我领你去。”
蕊儿觉得这位长孙公子的眼神有点不对,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只好跟上去。
后院,高履行正对著一张摆满了文书的桌子发呆。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谁?”
“远来是客,”长孙无忌在门口站住,把话说了半截,有意停了一拍。
高履行皱著眉抬起头,视线落在门口,就那么定住了。
门口的人比他记忆里更清晰了。
或者说,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让他一时间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愣了足足两息,才想起来开口。
“你……”他站起来,走近了两步,“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李昭瞳很坦然地坐到了旁边那把椅子上,把腰间的马鞭放在桌上,“顺道过来看看。“
“路过……吗……”
高履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隨即有些失落。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变了,“等等,你是从陇西出来的?”
“嗯。”
“那柴,”他把那个字顿住,把李昭瞳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柴绍的婚事呢?你不是……”
李昭瞳挑了挑眉,“怎么?”
“你逃婚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语调已经完全乱了。
那种乱不是惊喜,是失色,是一个刚想起来“柴家是什么人家“的人发出的声音,带著一丝真实的慌乱。
“柴绍背后是什么家世你知道吗?唐国公点了头的婚事,你就这么,你有没有想过你阿耶会怎么……”
蕊儿站在门口,嘴张了张,又合上。
长孙无忌靠在门框上,把一片指甲看得专心致志。
李昭瞳就那么端坐在椅子上,把高履行这一番语无伦次从头听到尾,一动没动。
等他说完了,或者说等他的话终於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她才抬起眼,看了他片刻。
这人真的是在数落她。
一路上,蕊儿问过她好几次,到了信都郡见到高履行,他会说什么,会不会……
李昭瞳那时候没有回答,其实是心里存了一丝,那丝东西说不清楚,比期待薄,比好奇重,像是一点点不想承认的等待。
如今这丝东西碰了个结结实实的钉子,钉子上还带著刺,刺得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就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出来的苦笑,是真的笑,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轻轻扑哧了一声。
高履行愣住,“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她把马鞭拿起来搁在膝上,把那一丝点什么若无其事地压进去,重新坐正,换了一张脸,“正事。”
高履行被她这个转变弄得没来得及反应,只好也跟著坐下来。
长孙无忌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找了把椅子坐下,脸上那层看好戏的神色已经收得一乾二净,换成了该有的郑重。
“二郎托我带话,”李昭瞳开口,声音里的颯劲重新回来了,“杨义臣已经被调回了。掛帅北上的,是王世充。”
帐內安静了一拍。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一皱。
高履行没有说话,把这名字的记忆在心里回想一遍,然后是两遍,然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背脊往上走。
他不是怕,而是某种特別的警觉,像是在黑暗里感知到了一种比刀剑更难防的东西。
王世充。
他太知道这个人了,知道得在场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是从这段歷史里知道的,是从书里、从那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知道的。
那个世界里,这个名字出现在各种书的角落,出现在几行乾燥的文字里。
写著他如何一步步从諂媚的幸进之臣,变成了乱世里一方梟雄,又如何在最后功亏一簣。
但书里不会告诉你,这个人有多难对付。
书只写了结果。
王世充的过人之处,在於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
他每一次出手,都能在脸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正气,说出来的话都是对的,做出来的事都是为了大局。
直到刀架上了人的脖子,对方还在想,这把刀大约是误会,误会总能解开的。
等反应过来,已经没有脖子了。
“王世充这人,比朝廷精兵更麻烦。”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把他看了一眼,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还有,”李昭瞳从蕊儿手里接过锦盒,放在桌上,“二郎让我带给你的。”
高履行打开,是一张弓,不长,但做工极精,弓臂的纹理细腻,握处的皮革磨得有岁月的光泽。
长孙无忌俯过身,看清那张弓的样式,身子微微顿了一下。
他识得这张弓。
这是李渊亲赐给李世民的东西,李世民上过沙场的弓里,这一张他用得最少,但也最珍贵。
如今送出来,送给高履行。
他没有说话,把眼神从那张弓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桌面……
李世民送这把弓,可不是一句简单的“我看好你”。
这是李家那边的人,在这局棋里落下的一枚子。
落的位置,极准。
院內,杨明疾步走来,在看到屋內那熟悉的蕊儿身影后,先是身子一怔,隨后脸颊泛红。
看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脸色一正,对著高履行躬身。
“公子,隋军谴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