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东海大饭店。
这地方是八十年代初顶级的涉外酒店。
门口铺红地毯,门童拉开旋转玻璃门,大厅的水晶吊灯贼亮。
今天,饭店二楼不对外的包厢被人包了。
能坐三十个人的红木圆桌边上,坐满了人。
在座的都是东海市药材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药行老板、药厂採购科长还有黑市的药材贩子,都来了。
没一个人说话,屋里挺安静。
大家的眼神都偷偷往主位上的一个老头那瞟。
回春堂大掌柜,赵学东。
他六十多岁,头髮梳得溜光,身上穿著件黑缎子对襟马褂,扣子是纯银的。
闭著眼不吭声,拇指捻著一串紫檀佛珠。
他边上坐个白鬍子都垂到胸口的老头。
东海市中医院的退休院长,孙圣手。
孙老在东海中医这块儿威望高。
他说一,没人敢吱声二。
今天,他被请来给这场斗药当公证人。
包厢里安静的很。
气氛压抑。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要出事。
回春堂要跟那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高坡药厂,来一场对决。
“都快中午了,那小子……不会怕了,不敢来了吧?”
一个胖子药行老板,压低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嘘!小声点!没瞅见赵爷一直捻那串珠子?”
“哼,敢在东海滩上惹回春堂,那小子是不想活了。今天他来不来,都完蛋。”
就在这帮人小声逼逼的时候。
“吱呀——”
包厢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一个影子出现在门口。
包厢里一下就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全看向门口的影子,眼神里有不屑,也有好奇跟看热闹的意思。
然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门口站著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个子挺高,但穿的破破烂烂。
一件洗的发白的衬衫,领口都起毛边了,一条灰色裤子,脚上一双胶鞋还沾著泥点子。
他这身打扮跟这个豪华的包厢,格格不入。
手里还提个普通的竹编篮子。
就是那个搅和了整个东海滩的高坡药厂厂长,陈风?
跟开玩笑似的。
这不跟山沟沟里跑出来的一样吗?
陈风没搭理周围那些不礼貌的目光。
走进包厢,平静的扫了一圈。
阵仗不小嘛。
把全东海的同行都请来当观眾,是想当眾让我输的难看。
可惜,你们想错了。
今天,输的是你们。
他直接走到大圆桌边上,看著主位上还闭眼捻珠子的赵学东。
“你就是陈风?”
赵学东终於出声了。
他还是没睁眼,就是捻珠子的速度慢了点。
用审问的口气说。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敢在东海滩,动我回春堂的招牌。谁给你的胆子?”
陈风没理他这套。
他拉开赵学东对面的椅子坐下,隨手把那个竹编篮子,“砰”的一下,放红木桌子上了。
这一下动静不小,在安静的包厢里特別刺耳。
在座的不少人眉头都皱起来了。
没教养。
“招牌?”
陈风笑了下,迎著赵学东睁开的、带著阴冷的眼,一点不示弱的顶了回去。
“你回春堂的招牌,是用假药劣药堆的,自己烂了,怪不得別人来踩。”
他身子微微往前一凑,眼神冷。
“废话少说,直接来吧。今天,怎么斗?”
“好!好个嘴皮子利索的小子!”
赵学东给气笑了,他猛的一拍桌子,那串紫檀佛珠被震的跳起来。
“既然你急著找死,那我成全你!”
他拍拍手。
两个穿回春堂伙计衣服的年轻人,端著两个盖红布的大托盘走上来,把托盘放桌子中间。
赵学东一把掀开红布。
托盘里摆了二十几个一样的、没贴標籤的青花小瓷瓶。
“斗药的规矩,都懂。”
赵学东冷冷的讲。
“蒙眼,闻香识药。”
“这里有二十四味药,我们一人十二味。谁认的准,说的出是啥,谁就贏。”
他指指旁边的孙圣手。
“孙老是这场斗药的公证。他老人家说你对,你就对。他说你错,你就错。”
“至於赌注……也简单。”
赵学东的眼神变得狠。
“输的人,自己把招牌摘下来砸了,然后,永远滚出东海药材界!”
包厢里的人都嚇一跳。
太狠了。
这赌的是一个百年老字號跟一个新牌子的生死。
陈风的目光落到那个一直没吱声的白鬍子老头孙圣手身上。
这老头眼神清亮,太阳穴饱满,呼吸又长又匀,不像坏人。
有他做裁判,也算公平。
蒙眼闻香?
这不是送分题?
前世,自己在山里待了几十年,为了躲野兽、找那些难找的草药,练出来的嗅觉灵敏的很。
不光是这些炮製好的药材,就算一棵草长在阴坡还是阳坡,他用鼻子闻闻土的气味都能分出来。
用我的强项,来跟你们这群人斗?
赵老头,你这是在找死啊。
陈风点点头,一脸平静。
“可以。”
眾人一片譁然。
这小子,居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他知不知道,回春堂作为百年老店,库房里藏了多少市面上见不到的珍奇药草?
这种斗法,摆明了就是欺负他这个外地人。
然而,陈风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过,这赌注太小了。”
他慢悠悠的,从桌上那个土了吧唧的竹编篮子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黑陶罐。
就是他给雷震天治病那个,装著原始药浆的陶罐。
“如果我贏了,光让你砸块破招牌,太便宜你了。”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粗糙的陶罐表面,抬眼,一字一句的说:“我要你回春堂,在整个东海市,所有高端药材的供应份额,从今天起,全部归我高坡药厂所有!”
整个包厢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要的是回春堂的核心生意!
是赵学东经营几十年的根本!
赵学东的瞳孔猛的一缩!
但他眼里马上闪过一丝贪婪!
他死死盯陈风手里的那个黑陶罐。
他早就从胖主管那听说了,就是这罐子里的药,治好了雷震天十几年的病!
这个药方是无价之宝!
这小子,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狂妄!”
赵学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生气,一拍桌子。
“好!我就跟你赌了!”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毛头小子,到底有啥本事,敢说这种大话!”
“拿黑布来!”
他冲伙计大吼。
两条长长的黑布送了上来。
陈风拿起一条,看都没看,直接蒙自己眼睛上,在脑后打个结。
眼前一下就黑了。
看不见了,但他的听觉跟嗅觉,在这时候,变得特別敏锐。
他甚至能听到三米外一个胖子紧张的咽口水声,能闻到空气里混的十几种不同牌子的香菸味。
他感觉到的世界,清楚的很。
赵学东见他这么干脆,也冷哼一声,把眼睛蒙上。
一直没吭声的孙圣手,这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神情严肃,从那二十四个瓷瓶里,隨手拿了第一个。
他走到陈风面前,拔掉瓶口的木塞。
然后,把瓶口慢慢的凑到陈风鼻子下面。
“斗药,第一味。”
孙老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响起。
“开始。”
陈风的鼻子动了动。
就闻了一秒钟。
他蒙黑布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