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村高坡。
泥泞的土地上,一栋只建了一半的水泥房子,立在废墟中。
“都愣著干什么。搬。”
陈老梗站在一堆水泥袋前,乾瘦的双手叉著腰,唾沫星子喷的老远。
“陈风在县里犯了事,投机倒把,被抓了。回不来了。”
“这些建房的材料,都是县里拨下来救灾的,凭什么他陈家一家占著。这是集体的財產,是大家的。”
他身后,十几个倖存村民手里拿著撬棍和铁锹,蠢蠢欲动。
他们看著那栋坚固的房子和门口堆积的物资,喉结上下滚动。
“不能。”
孟晓娟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口,眼泪顺著脸往下淌。
“这是我儿拿命换来的。你们不能动。谁动我跟谁拼命。”
“滚开,老虔婆。”
刘寡妇在人群里尖著嗓子喊。
“你儿子是犯人。这些东西就该充公。大傢伙说是不是。”
“是。”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对视一眼,心一横,绕过孟晓娟,伸手就要去扛水泥。
“我日你先人板板。”
一声怒吼传来,大哥陈兴红著眼,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攥著一把菜刀。
“哪个狗日的敢动一下试试。”
那股拼命的狠劲,让最前面的几个人下意识缩了回去。
陈老梗却不怕,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人群里煽风点火。
“大家看啊。陈家要杀人了。他们占了大傢伙的救命粮,还要杀人灭口啊。”
“跟他拼了。”
“抢过来。”
混乱中,刘寡妇带著几个婆娘一拥而上,死死拽住陈兴的胳膊。
“陈兴你疯了。你想杀人坐牢啊。”
“放开我。”
陈兴被几个女人缠住,手里的菜刀挥舞不开,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场面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
“嘀——嘀嘀——。”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从山坡下传来。
这声音洪亮,穿透力强,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叫骂。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扭头望向山下那条被泥石流冲的不成样子的土路。
一辆绿色的帆布篷吉普车,顶开泥浆,碾过碎石,咆哮著衝上高坡。
车轮捲起的泥点子甩出老高。
村民们脸上的贪婪和疯狂瞬间凝固,转为茫然和畏惧。
陈老梗张著嘴,搞不明白县里的车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吱嘎——”
一声刺耳的剎车,吉普车稳稳停在水泥房前,距离乱糟糟的人群不过三五米。
车门推开。
是陈风。
他回来了。
那些刚才还叫囂著要分东西的村民,此刻一个个张口结舌,手里的撬棍、铁锹都忘了放下。
刘寡妇拽著陈兴胳膊的手,也鬆了。
陈老梗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喃喃著。
“不可能……怎么可能……”
陈风什么也没说。
只是举起了右手。
捏著一张摺叠的纸。
那是一张大红的奖状,上面是用毛笔写的黑色大字。
最下方,一个鲜红的、带著五角星的印章格外显眼。
副驾驶的车门也开了,赵秘书一身整洁的干部装,快步走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站到陈风身边,目光威严的环视眾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一字一句的念道。
“经县委研究决定,望江村村民陈风同志,在八一三特大泥石流灾害中,不畏艰险,捨己为人,带领群眾积极开展生產自救,为我县灾后重建工作立下汗马功劳。”
“特授予陈风同志,抗洪救灾,生產自救模范荣誉称號。”
“並决定,將此地,正式掛牌为望江村集体自救指挥部。由陈风同志全权负责后续重建工作。”
赵秘书的声音在山风中迴荡。
每一个字,都砸在陈老梗和刘寡妇等人的心口上。
生產自救模范?
指挥部?
全权负责?
陈老梗脑子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手一软,“咣当”一声,那根用来撬门的铁撬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自己的脚面上。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划破了高坡上的寧静。
陈老梗抱著脚,疼的在泥地里单腿直蹦,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陈风。是陈风回来了。”
“我的天,陈风当上干部了。”
“我就说陈风是有大出息的。陈老梗你个老东西还造谣。”
人群瞬间倒戈。
刚才还举著铁锹的汉子,此刻扔了傢伙,满脸堆笑的朝陈风涌过来。
“风娃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风哥,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刘寡妇反应最快,一把推开身边的人,挤到最前面,脸上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哎哟,我的风大侄子。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在县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吧?快,快进屋歇著。”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的拍打著自己身上的土。
陈风理都没理他们。
他穿过人群,走到母亲面前,將崭新的军大衣脱下,披在孟晓娟单薄的身上。
“妈,我回来了。”
孟晓娟摸著儿子冰凉的手,看著他苍白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抱著他嚎啕大哭。
陈兴也扔了菜刀,走过来,看著弟弟身上那件不属於他的大衣,看著那张红的刺眼的奖状,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风的肩膀上。
陈风安抚好母亲,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视。
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村民,此刻一个个都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陈风的视线最终停在角落里。
那里,大丫和二丫两个小丫头,正躲在一块破门板后面,只探出两个小脑袋,满眼惊恐的看著这边。
陈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拨开人群,径直走了过去。
围著他的村民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两个侄女面前,在她们惊恐的注视下,蹲下身子。
从军大衣的內兜里,小心翼翼的掏出另一张摺叠的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比奖状要小,上面盖著县教育局的公章。
他在人群中找到大丫和二丫,將那张入学指標,轻轻拍在她们脏兮兮的小手里。
“大丫,二丫。”
“收拾东西。”
“叔,送你们去城里,做文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