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去城里念书?”
“疯了吧?两个女娃子,还送去城里?”
“那得花多少钱,金山银山都得被掏空。”
之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句句钻心,搅的人心烦意乱。
没人敢大声,但每个人看陈风的眼神,都像烧坏了脑子的疯子。
“不行。”
一声悽厉的哭喊。
大嫂翟小红猛的从人群里衝出来,一把將大丫和二丫死死搂在怀里。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膀剧烈的耸动,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
“不能送走……不能……城里人多,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我的娃……会饿死的……”
她语无伦次,只是本能的重复著,充满了身为一个母亲的恐惧。
“哎哟,嫂子你哭啥呀。”
刘寡妇见缝插针,扯著嗓子就嚷嚷开了,那声音尖锐刺耳。
“风娃子这是出息了,有门路了。可这门路,也不是这么个走法。城里那学校是啥地方?是给官家娃子开的,咱这泥腿子进去,就是给人当踏脚石的。別到时候书没读成,人先被作践得没了人样。”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不是那块料,就別往那锅里跳。”
“风娃子,你听叔一句劝,这指標金贵,卖了换钱,给你哥把这房子盖完,再娶个媳妇,不比啥都强?”
“对啊,送女娃子念书,念出来还不是要嫁人,泼出去的水,白瞎了。”
一句句为了你好的规劝,將陈家几口人压得喘不过气。
陈兴的脸涨得通红,想骂人,却不知从何骂起。
孟晓娟抱著翟小红,跟著一起抹眼泪。
在眾人的议论声中,陈家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陈风却没动。
他只是静静的看著这一切,那张因伤病而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缓缓的拉开身上那件军大衣的拉链。
在所有人惊疑的注视下,他从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两个草绿色的的確良新书包。
那鲜亮的顏色,在这片灰败的泥泞中格外刺眼。
紧接著,他又拎出了一只布口袋。
口袋解开,一股浓郁的麦香味混著甜气,瞬间在高坡上散开。
是白面馒头。
一个个蒸得又白又胖,暄软的能看到细密的气孔。
村民们喉结滚动,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谁家能吃上纯白面的馒头?还是这么一大袋子。
陈风没理会那些快要流出口水的村民。
他掰开一个还带著温热的馒头,塞进大丫脏兮兮的小手里。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叠用牛皮筋捆著的钱,厚厚的一沓,全是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他把钱啪的一声,拍在翟小红的手里。
“大嫂,这是一百块,给她们在城里当生活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直视著墙角下的父亲。
“爹。”
他声音冷硬。
“你是想让大丫二丫,跟你一样,跟咱家祖祖辈辈一样,在这土里刨一辈子食,啃一辈子红薯干,连个白面馒头都当成过年?”
“还是想让她们去城里,穿上皮鞋,挺直腰杆,当个体体面面的人?”
陈建国被问得浑身一僵,嘴唇哆嗦著,手里的烟杆再也拿不稳,掉在了泥地里。
所有人眼神都落在了大丫身上。
那孩子,从头到尾都惊恐的缩在母亲怀里。
可现在,她看著手里雪白的馒头,又看看那个崭新的书包,原本满是恐惧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了光。
她猛的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一把推开了母亲的怀抱。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死死盯著陈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叔!我不怕吃苦。”
“我想读书!我想像你一样有本事。”
这一声喊得清脆响亮,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整个高坡,剎那间鸦雀无声。
刘寡妇脸上的讥笑定住了。
那些劝说的村民,一个个都张著嘴,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瘦弱得不行,见人就躲的小丫头,身体里竟然藏著这么大的胆气。
陈风看著她,终於笑了。
他环视全场,大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送她们去念书,不只是为了她们自己。”
“我陈风,要在县里办药材加工厂,以后,我们陈家,要到县里去扎根。她们两个,就是我们陈家扎在县城里的第一颗钉子。”
药材加工厂?
到县里扎根?
村民们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没消化完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嘀——”
山坡下,那辆绿色吉普车的喇叭又响了一声。
之前送赵秘书下山的司机刘伟,竟又跑了上来,手里还提著一个包裹。
他一路小跑,到了陈风面前,腰杆挺得笔直,態度恭敬得让人咋舌。
“陈工,这是李局长特意让我送来的,两套学生装,都是给孩子们的。局长说,您是咱们县的大功臣,功臣的家人,不能受委屈。”
陈工?
李局长?
刘寡妇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陈老梗手一抖,嘴里叼著的旱菸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都没发觉。
全村人,看著那辆代表著权力的吉普车,看著那个对陈风点头哈腰的司机,再看看陈风那张年轻却淡然的脸。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所有人心里疯长。
陈家,这哪里是出了个能人。
这他娘的是要出龙了。
“嘶——”
山坡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砰的一声。
陈建国站了起来,颤抖著手,从地上捡起那个沾了泥的烟杆,又捡起那个崭新的书包,走到大丫面前,用粗糙的手,笨拙的替她拍掉身上的泥土。
“去……烧水……给娃洗乾净了再走……”
孟晓娟哭著,笑著,拉著翟小红就往屋里跑,嘴里念叨著:“对对,烧红糖水,多放糖。”
消息很快传开了。
陈风当上抗洪模范,被县里奖励,还要送两个侄女去城里念书,李局长亲自批的条子,派专车送的衣服。
整个望江村,甚至邻村听著信儿赶来看热闹的人,都挤在了高坡上。
他们看大丫和二丫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两个可怜的女娃子。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
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