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县红旗小学的门口。
车门打开,陈风跳了下来。
他穿著军大衣,身形挺拔。
他转身,小心翼翼的將两个小小的身影扶下车。
大丫和二丫。
两个孩子换上了新学生装,蓝上衣,深色裤子,头髮用红糖水抹的服服帖帖。
她们眼神怯生生的,小手紧紧攥著陈风的衣角,看起来有些不安。
此刻,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推著永久牌自行车的干部,有穿著中山装的工人,还有烫著时髦捲髮的家属。
空气里飘著雪花膏和肉包子的混合香味。
一个领著白胖儿子的捲髮妇女,瞥见陈风三人,眉头皱了起来。
她用手帕捂住口鼻,拉著孩子后退几步,嘟囔了一句。
“哪儿来的土腥味儿,可別把乡下的跳蚤带给咱家宝儿。”
陈兴跟在后面,提著两个绿色的確良书包,闻言脸色一沉,捏著背带的手骨节发白。
他刚要发作,就被陈风一个眼神制止了。
大丫和二丫嚇得直往陈风身后缩,小脸煞白。
传达室里,干事老王戴著老花镜,斜靠在椅子上喝著热茶。
他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就不耐烦的冲外面挥了挥手。
“走走走,开学报名昨天就结束了。这儿是红旗小学,县里的重点,不是收容站,没户口的泥腿子別在这儿挡道。”
这话一出,周围的家长顿时鬨笑起来。
一个男人喊道。
“老王,你这话说的,万一人家是啥大人物呢?”
“屁的大人物,你看看那脚上的鞋。”
眾人都看在大丫的脚上。
那是一双布鞋,虽然刷的很乾净,但鞋面上的补丁却很显眼。
“哈哈哈,真是来开眼了。”
“现在的乡下人,胆子是真大,以为开个吉普车就能进红旗小学了?”
陈兴的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要衝上去。
陈风却依然面无表情。
他鬆开两个侄女的手,上前一步,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
然后,他將那张纸展开,用力的拍在传达室的玻璃窗上。
“啪!”
一声脆响。
玻璃窗被震得嗡嗡作响。
老王手里的茶缸一抖,热茶洒了一手,烫得他“嗷”的叫了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正要破口大骂,可当他看在玻璃窗上那张纸时,所有的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纸上,最上方是县委办公室的红色抬头,下面是几行钢笔字,落款处是鲜红的带国徽的公章。
是教育局的亲笔批示。
老王帽子歪了都顾不上,他手忙脚乱的扶正,脸上的血色快速褪去,一片死灰。
他哆哆嗦嗦的拉开传达室的门,鞋都跑掉了一只,对著陈风点头哈腰。
“同……同志……您……您稍等,我……我这就去请校长。”
说完,光著一只脚,就朝教学楼跑去。
周围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那些看热闹的家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著窗户上那张薄薄的纸,表情都定住了。
刚才那个捂著鼻子的捲髮妇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悄悄的把自己的胖儿子往身后藏了藏。
很快,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老王的引领下赶了过来。
他就是红旗小学的校长刘建功。
刘校长看了一眼批条,又看了看陈风,脸上挤出笑容。
“这位就是陈风同志吧?久仰大名,抗洪救灾的大英雄。”
他嘴上客气,但目光落在大丫和二丫身上时,还是皱了下眉头。
“陈同志,不是我为难你。我们学校,是有严格的教学进度的。这两个孩子……”
”从山里来,基础恐怕跟不上,到时候不光孩子自己受罪,也影响班级的整体成绩。別耽误了孩子啊。”
陈兴的拳头又捏紧了。
陈风却笑了。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大丫的后脑勺,低声说。
“大丫,怕不怕?”
大丫起先怕的浑身发抖,可看到小叔平静的眼睛,心里又涌出了勇气。
她想起了小叔在废墟上指挥的样子,也想起了他要带全家去县里扎根的承诺,还有他塞到自己手里的那个白馒头。
大丫从陈风身后站了出来。
她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
下一秒,一个清脆响亮,字正腔圆的声音响了起来,盖过了校门口的嘈杂。
“我们的队伍是完全为著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是《为人民服务》。
这篇课文,城里孩子也会背,但没人能像大丫这样,背的充满力量,每个字都很有劲。
更让人震惊的是,背到“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时,大丫停顿了一下,用稚嫩又清晰的声音补充道:“叔叔教过我,『固』,就是本来、当然的意思。『鸿毛』,不是大雁的毛,是泛指很轻很轻的东西。”
全场安静。
那个捲髮妇女的胖儿子,刚才还在小声背著“鹅鹅鹅”,此刻张大嘴巴,呆呆的看著这个比他瘦小的乡下女孩。
刘建功校长脸上的客气笑容不见了,满是震惊和狂喜。
他扶了扶眼镜,眼睛放光的盯著大丫。
“好!好!好啊!”
他连说三个好字,激动的抓住陈风的手。
“陈同志,你这是给我们红旗小学送来了一块璞玉啊。什么跟不上,我看我们尖子班的学生,都未必有这丫头通透。”
他当场拍板。
“这孩子,我要了。直接进我们一(1)班,我亲自给她办手续。”
说完,他亲自弯下腰,从陈兴手里接过二丫的布书包,脸上笑开了花。
“走,孩子们,刘校长带你们进教室。”
周围家长们看著陈风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鄙夷变成了敬畏。
能让李局长亲自批条,能教出这么一个妖孽般的侄女,这个穿著军大衣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风没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看著大丫和二丫牵著刘校长的手走上教学楼台阶,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写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色標语下。
他缓缓转身,看到街角停著的那辆吉普车。
赵秘书坐在车里,朝他点了点头。
陈风低声说了一句。
“人送到了。”
“该去抄王局的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