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陈风的柜檯前冷冷清清。
过道里一个人都没有。
昨天还挤满了人,现在空空荡荡。
周围的摊贩把摊位往两边挪了挪,在陈风这儿隔出一片空地。
“陈老板。”
隔壁卖乾货的胖子凑过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递到陈风面前,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
“抽一根?別上火。”
陈风眼皮都没抬,靠在缺腿的木凳上,手里拿著块干毛巾,一遍又一遍的,慢慢擦一个空玻璃罐。
“我不抽。”
胖子尷尬的把烟收回去,压低声音:“陈老板,你咋一点不急呢?事情很严重。”
他指了指市场大门口的方向。
“回春堂疯了!昨天连夜就在门口支个大摊子,卖『回春杜仲膏』。跟你一样的玻璃罐,连上头的红纸都学了。关键是,人家才卖八毛钱一瓶!”
“八毛!”
胖子比了个手势,表情很著急,“你卖两块,人家卖八毛。昨天在你这买药的,还有那些没买到的,今天全跑那边去。你看那队都快排到马路上了!”
陈风擦玻璃罐的动作没停。
他把擦亮的玻璃罐放回原位,说。
“让他们跑。”
胖子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市场门口跟胖子说的一样热闹。
回春堂的伙计们敲锣打鼓,大声吆喝。
“百年秘方,回春杜杜膏!无效退款,假一罚十!今天开业大酬宾,只要八毛钱一瓶!”
一大群人围著摊位。
大批码头苦力,还有那些有风湿病的市民,疯了一样往前挤,把毛票递过去,抢便宜的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拎著一个空了的黑陶罐,从陈风的柜檯前路过。
是老李头。
他看著陈风空荡荡的柜檯,又看了看远处回春堂的热闹,犹豫一下,走过来,脸上带著愧疚跟无奈。
“小陈啊……”老李头嘆口气,把那个空陶罐放在柜檯上,“大爷我不是不信你。你这药,是真神!我这腿,从来没这么利索过。”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辛酸。
“可你这两块钱一瓶,太贵了。我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赚一块多钱。你那一瓶,要我干两天。”
“人家回春堂,大牌子,信得过,还便宜了一半不止。我……我寻思著,先去买他们那个试试。”
老李头说完,怕陈风责怪,摇了摇头,转身朝著回春堂的摊位,一瘸一拐的走去。
陈风坐在木凳上,端起掉漆的搪瓷缸子,喝一口凉白开。
“李大爷。”
“药,是用在身上的。”
“省那点便宜钱,有时候,买的是自己的命。”
老李头的脚步顿一下,但没回头,加快脚步,挤进回春堂那边喧闹的人群。
陈风放下茶缸。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在回-春堂摊位上,那些玻璃罐里的黑色膏体上。
在普通人眼里,那黑色膏体跟自己卖的没什么两样。
但在陈风眼中,那东西破绽百出。
顏色是带了些许褐色的灰黑,不是三十年紫油杜仲熬出的纯黑。
药味也不对。
浮而不沉,辛辣有余,醇厚不足。
药香是加上去的,没跟药膏融为一体。
紫油杜仲的有效成分,挥发点极低,且很难溶於水跟油脂。
想要將其中的药力萃取出来,必须遵循古法炮製。
姚师傅那手“三蒸三晒”的绝活,对火候的掌控要求到了极致。
先用文火慢煨三天,逼出杂质;再用武火猛攻两天,萃取精华;最后还要用小火收汁两天,让药力沉淀。
整个过程,七天七夜,一步都不能错。
他们急功近利,以为偷到药膏样本就能仿製。
他们只是把劣质的杜仲皮扔进大锅,用大火猛熬一天,把药材煮成黑水。
为了让膏体成型,里头掺入凡士林。
为了模仿药效,甚至可能加了辣椒粉之类的活血药。
这种东西抹在皮肤上,短时间內会因为凡士林堵塞毛孔跟辣椒素的刺激,產生发热的错觉。
实际上,药力进不了骨髓。
时间一长,被堵塞的毛孔无法排毒,寒气跟药毒混在一起,会引发接触性皮炎。
轻则红肿溃烂。
重则发为毒疮,深入骨髓,腿会废掉。
“老板,你这药,能降点价不?”
一个犹豫的汉子,在陈风的柜檯前转悠半天,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要是能卖一块钱一瓶,我就在你这拿!我信你!”
陈风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两块。”
他吐出两个字。
“少一分,不卖。”
那汉子愣一下,骂骂咧咧的走。
“死脑筋!活该你一瓶都卖不出去!老子去买八毛的了!”
陈风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等药效反噬。
等市场给他一个公正的裁决。
一连五天。
陈风的柜檯,没开张,一瓶药都没卖出去。
而市场门口的回春堂,生意却红火得发紫,每天都排著长龙,据说光是一天就能卖出上千瓶。
这天下午,胳膊上吊著绷带的胖主管,绕到陈风的柜檯前。
他晃了晃自己被石膏包扎的手腕。
“小子,看见没?这就叫底蕴!”
他用那只好手,指了指远处的人龙,下巴抬得很高。
“在东海这地界,我回春堂的实力比你强多了。跟我们斗?你还嫩了点!”
“我劝你,趁早捲铺盖滚回你的四川乡下去!別在这丟人现眼了!”
陈风缓缓的睁开眼睛。
他盯著胖主管。
“回去,准备好棺材。”
他一字一顿的说。
“快用上了。”
第六天,傍晚。
天很阴沉,乌云压在城市上空。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
陈风正不紧不慢的把柜檯上的玻璃罐一个个收回蛇皮袋里,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
市场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变了调的惨叫。
“杀千刀的回春堂!卖假药害死人啦!”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刺穿雨幕。
“我男人腿烂了!你们还我男人的命来啊——!”
话音未落,一群人怒吼著,冒著大雨,衝进副食品市场。
他们的目標明確,直奔市场门口回春堂的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