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几轮下来后,
中院里静得能听见小飞虫的声音。
张伟那句“今天说的是,大伙儿以后还愿不愿意让人骑在头上指手画脚”,
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给说出来了。
谁也没立刻接话。
不是没人懂,
而是这种话以前没人敢在全院大会上说。
三位大爷摆桌子,
住户搬凳子,
被点名的人站出来挨训,
这套规矩在院里过了不少年。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只是以前没人带头衝锋,也没人愿意得罪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
现在张伟把话说到明处,院里人反倒一下都谨慎起来。
许大茂却没有那么多顾忌。
他刚挨了傻柱一顿打,又见张伟顶住了易中海,
这会儿底气正足,立刻嚷道:
“我不愿意!凭什么傻柱打人,最后还要我站出去挨批?
凭什么一大爷一句话,就把打人的和挨打的摆在一起?”
傻柱瞪著他:“许大茂,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嘴上不乾净,还有理了?”
许大茂捂著嘴角,冷笑道:
“我说话不合適我认,可你动手打人你认吗?
这么多年你打我多少回了?
上回在后院,你把我自行车气门芯拔了,还说是我自己倒霉。
再上回,你在轧钢厂食堂门口踹我一脚,
回来一大爷说是邻里误会。
哪回不是最后我吃亏?”
傻柱脸色涨红:“那是你欠收拾!”
“听听!”
许大茂一拍大腿,
“大傢伙儿都听听!他傻柱打人还打出理来了!”
娄晓娥也气得站起来:
“今天这事不能再和稀泥。
许大茂嘴欠,我们回家也能说他,可傻柱动手打人,
不能一句脾气直就过去了。”
易中海脸色阴沉,沉声道:
“许大茂,你翻旧帐没意思。
今天开会,是为了解决今天的事。”
张伟淡淡开口:“易师傅,许大茂和傻柱的旧帐,可以另说。
现在的重点,也不是让他藉机把傻柱以前的事全翻出来。”
许大茂一愣,刚要说话。
张伟看了他一眼,打断道:
“许哥,你挨打要说法,这没问题。
但別把话题带偏。
今天最要紧的是,以后谁也不能借全院大会压人。
傻柱打你的事,要单独说清;
三位大爷开会定调、拉偏架的事,也要说清。”
许大茂这才闭上嘴,心里却更佩服张伟。
他知道,张伟不是被自己带著走,而是一直抓著主线。
聋老太太拄著拐杖,脸色也沉了些。
她原本出来,是想凭著年纪把事压一压。
她在院里岁数最大,平日里大家也敬著她。
只要她说一句“差不多就行”,许多事就能顺下去。
可今天张伟不接这个台阶。
聋老太太看著张伟,说道:
“张家的小子,年轻人话太硬,不是好事,或许日后得让他多长长记性!
老易在院里管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今天他脸上也不好看,柱子也吃了亏,许大茂也出了气。
差不多了!”
傻柱立刻像找到了靠山:
“老太太说得对!张伟,你还想怎么样?”
何雨水脸色一变,赶紧拉了傻柱一下,压低声音道:
“哥,你別再闹了。”
傻柱正上头,一把甩开她。
“你別管!他都快骑到咱们头上了,我还不能说话?”
何雨水被甩得手一抖,脸色顿时发白。
她看著傻柱满脸不服,又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张伟之前那句话又钻进她耳朵里。
“你自己横惯了不要紧,雨水以后还要嫁人,还要过日子。”
她不是不明白。
只是傻柱从来没把这些当回事。
张伟也看见了这一幕,却没有抓著何雨水说事,而是转向聋老太太。
“老太太,我们敬您年纪大,也知道您不容易。
可敬归敬,理归理。
您说今天差不多,那我想问一句,明天是不是还照旧?”
聋老太太皱眉问道:“什么照旧?”
张伟继续耐心地说道:
“照旧一开会就点名,照旧三位大爷坐著审,照旧谁不听话就是不尊重长辈,照旧谁有理没理先站出去挨训。
今天把话咽下去,明天院里再有人挨打,再有人被拉偏架,是不是又说差不多?”
院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这话正戳在大家心上。
张建国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他看向聋老太太,语气比张伟更沉稳。
“老太太,您是老人,我们张家敬您。
可今天这事,不能光靠一句『差不多』就过去。
要是讲理,我们坐著听;
要是拉偏架,就別怪年轻人不服。”
刘桂兰也跟著说道:
“我们家张伟不是惹事的孩子。
今天他是被一大爷叫去拉架,才卷进去的。
要是拉架的人都要挨批,那以后谁还敢帮忙?”
前院有人低声接了一句:“这倒是。”
另一个年轻住户也小声道:
“以后少开这种会也挺好,动不动就点人,怪嚇人的。”
刘光天靠在墙边,瞥了刘海中一眼,压著嗓子跟刘光福说:
“要我说,以后少开会,咱也少挨骂。”
刘光福差点笑出来,赶紧低下头。
刘海中隱约听见了,狠狠瞪过去。
刘光天立刻闭嘴,可心里却觉得张伟今天这话真痛快。
阎解成捂著鼻子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鼻子还疼,心里却也认同。
要不是阎埠贵为了一块钱把他推出去,他也不会挨那一下。
三位大爷嘴上说为了院里,可真轮到自己倒霉,疼的是自己。
几个轧钢厂的年轻工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没人站出来替三位大爷说话。
这种沉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易中海看著院里人的反应,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最怕的不是张伟顶嘴。
而是院里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天然站在三位大爷这边。
聋老太太也察觉到了。
她握著拐杖,声音低了些:
“那你说怎么办?
难道以后院里什么事都没人管了?谁家吵架,谁家打架,谁家有困难,都不管了?”
张伟摇头:
“不是没人管。
公共的事当然要管。
街道通知,卫生轮值,修水管,清院子,这些是大家共同的事。
三位大爷出面招呼,没人说不行。谁家有困难,大家愿意帮,也没人拦著。”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三位大爷。
“可不能再把全院大会当审人的地方。
涉及各家私事,不能隨便拿出来批。
谁和谁有矛盾,先把事实问清楚,再调解。
打人的就是打人的,挨打的就是挨打的,拉架的就是拉架的,
不能一张桌子一摆,全都混在一起训。”
刘海中忍不住说道:“那照你这么说,三位大爷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
张伟看向他:“二大爷,讲理就是开展工作。不是声音大、桌子摆得高,就是开展工作。”
刘海中被噎得脸一红。
阎埠贵赶紧接话:“张伟,你这话说得有道理是有道理,可院里总得有个规矩吧?
不能今天你说这样,明天別人说那样。”
张伟点头道:
“所以今天就把规矩说清楚。
以后共同事务,可以开会商量;谁家私事,不能隨便上大会。
真要涉及打架、影响邻里,先问事实,再说处理。
三位大爷是调解,不是审判。
大家给你们面子,你们也得给大家讲理。”
这话不偏不激,反倒让不少人点了头。
一个后院的大妈说道:“这样也好。要不然谁家一点事都被拿出来说,日子还怎么过?”
前院有人也跟著说:“是啊,公共事该说,家里事少掺和。”
这些声音零零散散,
虽不响,
可匯到一起,
足够让三位大爷脸上掛不住。
易中海终於开口。
“张伟,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否定三位大爷吗?”
张伟看著他:“我不是否定三位大爷。
我是否定三位大爷隨便扣帽子、拉偏架、审人的做法。”
许大茂立刻跟上:“对!今天就不能糊弄过去!
傻柱打我,得有说法。
一大爷刚才偏著傻柱,也得有说法。”
傻柱怒道:“许大茂,你没完了是吧?”
何雨水又拉了他一下,这次声音带著一点急:“哥,你別再说了。”
傻柱烦躁道:“你怎么也胳膊肘往外拐?”
何雨水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没有往外拐。可你今天確实打人了,你还想怎么样?”
傻柱愣住。
他看著妹妹发白的脸,火气一下卡在嗓子里。
聋老太太也看了何雨水一眼,神情变得更沉。
她知道傻柱这孩子脾气冲,可今天这场面,已经不再是几句和稀泥能压下去的了。
贾家那边,秦淮茹脸色越来越不好。
她本来身子就虚,刚从医院回来,坐了这么久,额头已经有些细汗。
贾东旭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不耐烦。
他以前开全院大会,很少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这会开得太久,也太乱。
他不想替易中海解围,也不想替傻柱说话。
他只是觉得,家里人还要过日子,秦淮茹不能继续在这儿耗著。
贾东旭站了起来。
“各位,我说两句。”
院里人转头看他。
易中海眼神微动,像是终於等到徒弟帮他说话。
可贾东旭开口,却不是他想听的。
“今天这事,闹到现在,事实差不多清楚了。
傻柱先动手打许大茂,这个不对。
许大茂后来拿杆子追打,也不对。
张伟是被一大爷叫去拉架,中间傻柱又要动手,他把人按住,这事我看不出有什么大错。”
傻柱皱眉:“东旭,你……”
贾东旭没理他,继续说:
“至於以后院里怎么开会,我觉得张伟说得也有道理。
公共事可以商量,私事別隨便拿出来批。
三位大爷调解可以,可得先问清楚事实。”
这话一出,易中海脸色微微变了。
贾东旭却没有看他,而是看了一眼秦淮茹。
“大家都还要过日子。
天也晚了,明天该上班的上班,该买粮的买粮。
事情说清楚就行了,別没完没了。”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却很现实。
院里不少人也反应过来。
是啊,闹了这么久,谁家碗还没洗,谁家孩子还没睡,明天还得上工。
看热闹归看热闹,真要一直耗下去,难受的还是自己。
秦淮茹低下头,心里有些酸。
她知道,贾东旭站出来,不是为了谁的面子,而是看见她撑不住了。
这一点,比什么都让她踏实。
张伟也看向贾东旭。
他心里暗暗点头。
贾东旭这次站出来,不是顺著易中海,也不是被谁牵著走,而是有了自己的判断。这比直接跟易中海翻脸更重要。
易中海沉默片刻,终於说道:
“既然大家都说到这份上,那今天会就先到这里。
傻柱打人,回头向许大茂赔个不是。
许大茂追打,也要做检討。
以后开会的事,再商量。”
许大茂立刻不满:“就赔个不是?”
张伟看了他一眼:“许哥,今天先把大会这套规矩说清楚。
你和傻柱赔不赔、怎么赔,明天单独说。你要不满意,可以去街道。”
许大茂咂了咂嘴,虽然还有些不甘,却也知道今天已经占了大便宜。
他看著易中海难看的脸,心里痛快得很。
“行,那我等傻柱道歉。”
傻柱冷哼:“想得美。”
何雨水立刻拉住他,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哥!”
傻柱看了妹妹一眼,终究没再继续顶。
聋老太太沉著脸,拄了拄拐杖。
“一大妈,扶我回去。”
一大妈赶紧上前扶住她。
老太太往后院走时,脚步不快,却没有再说话。
她心里明白,今天她出来,也没能把场面压回去。
易中海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慢慢散开的住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多年经营的院內权威,被张伟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彻底塌了。
可这道口子一开,以后再想像从前那样一句话定调,就没那么容易了。
刘海中端著搪瓷缸,脸上有些失落。
他原本以为今晚能藉机露脸,没想到三位大爷的架子一起被削了一层。
阎埠贵扶著眼镜,心里盘算著那一块钱和阎解成鼻子的事,越想越觉得今晚亏得慌。
住户们陆续搬凳子回屋。
有人脸上带著轻鬆,有人低声议论:“以后真少开这种会就好了。”
也有人说:“张家那小子,真敢说。”
许大茂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嘴角还疼,可精神头比谁都足。
“娥子,你看见没有?今天傻柱没占著便宜!”
娄晓娥瞪他一眼:“你少得意。以后嘴也收著点。”
许大茂嘿嘿一笑:“我知道,我知道。”
傻柱站在中院,脸色铁青,嘴上仍不服:“一帮人被张伟几句话带偏了。”
可他到底没敢再动手。
何雨水站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第一次没有顺著他的话接。
贾东旭扶著秦淮茹回屋前,回头看了一眼易中海,又看了看站在张家门口的张伟。
他心里第一次真正动摇了。
师父的话,未必每次都对。
院里的规矩,也未必就真是规矩。
张伟站在东厢房门口,神色平静,看著中院的人慢慢散去。
刘桂兰低声问:“伟子,今晚这事,算完了吗?”
张伟摇了摇头。
“没完,只是今天先到这儿。”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院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可这场全院大会留下的余波,
却不会这么快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