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里的通知送到张家后,东厢房这一晚上就没安静过。
张晓捧著那张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怕字会跑了似的。
张鸣蹲在桌边,脸上写满了懊恼。
“哥,晓晓都能去市里复选了,我还在家糊窗纸,这……这多不公平啊。”
刘桂兰一边收拾针线,一边说道,
“有什么不公平?你要是能唱出个调,我也让你去。”
张鸣立刻挺胸道,“我怎么唱不出调?我嗓门可大咧。”
张晓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驳道:
“嗓门大不等於唱歌,我看你那叫鬼哭狼嚎。”
张鸣不服道:“哼!我鬼哭狼嚎也比你有气势。”
张伟把通知折好,夹进本子里,笑著说道,
“劳动节联欢会是正式场合,不是比谁嗓门大。你真想去,以后先把调练准。”
张鸣眼珠一转,可怜巴巴道:“那我现在练,还来得及不?”
刘桂兰直接泼冷水,
“来不及,你先把北屋门口那堆木屑扫乾净,比什么都强。”
张鸣一脸委屈地低下头,
“我咋在这个家,就是干活的命。”
张建国端著搪瓷缸坐在炕沿边,听著几个孩子拌嘴,嘴角也压不住。
不过他嘴上还是稳。
“伟子,晓晓,別光顾著高兴。
市里复选和正式演出不是一回事。
你们代表的不仅是南锣鼓巷国营粮店,更是区商业系统的脸面。
到了外头,该站怎么站,该说什么话,都要有分寸啊。”
张伟点头:“爸,我明白。”
张晓也跟著坐直:“我也明白。”
刘桂兰看著女儿那副认真样,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晓晓这两天嗓子都哑了,明天早上我给你冲点白糖水。別乱喊,別跟张鸣吵。”
张鸣立刻喊冤:“妈,怎么又怪我?”
张晓得意地说道:“因为你最吵。”
“我那是关心你!”
“你是想跟我抢汽水。”
“那汽水你喝了一大半!”
屋里又闹起来。
张伟看著一家人,心里却很踏实。
这年头,普通人家要是能有人在单位联欢会上露一回脸,那就不是小事。
更別说这次还是劳动节联欢会,整个氛围都很受重视。
单位重视,区里、市里都有人看著。
张家以前只想著吃饱、住宽一点,
如今忽然有了这么一桩喜事,连刘桂兰说话都比往常带劲。
第二天早上,张伟照常去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他刚进前厅,唐秀兰就笑著喊了一嗓子。
“咱们张出纳来了!市里复选的同志来了!”
前厅几个排队买粮的人都回头看。
张伟赶紧摆手:“唐姐,別这么喊,还没正式演出呢。”
唐秀兰笑道:“怕什么?区里通知都来了。
咱们粮店多少年没在商业系统联欢会上露脸了?这回可不得好好说说。”
陈跃进从库房那边探头:“张伟,听说市里复选要在商业系统礼堂?那地方我还没进去过呢。”
张伟把挎包放下后,说道:“我也是头一回去。”
高强背著手从门口过来,嘴上仍旧绷著。
“都別闹,正式通知没下来之前,谁也別到处吹。
张伟,你记得先把今天的票据核完。
演出是荣誉,帐目是纪律,哪头都不能松。”
唐秀兰撇了撇嘴:“高主任,您嘴上说別吹,昨天不也问周主任市里礼堂在哪儿吗?”
前厅立刻有人笑。
高强脸一板:“唐秀兰,干你的活。”
唐秀兰笑著继续称粮。
孙桂芬在办公室里招呼张伟。
“过来,先把现金匣交接一下。”
张伟进去时,孙桂芬已经把昨天的存根、粮票和现金帐都摆好了。
她嘴上还是那套话:“今天你下午要去排练,上午帐还得清。
別想著有演出就能马虎,真要差一张票,谁也替不了你。”
张伟坐下就开始核:“孙姐放心,我不会让帐悬著。”
孙桂芬看他手上稳,语气才缓了些。
“我昨天跟周主任说了,后面几天你下午排练,我上午多盯一点。
可你自己也得爭气,別让人说参加节目就耽误正事。”
张伟抬头看她一眼。
“谢谢孙姐。”
孙桂芬哼了一声:“谢什么?唱好了,也是给咱粮店挣脸。
你要是真上了市里台子,回来我也能跟別人说,
咱们办公室出去的人,不光算盘拨得响,嗓子也不差。”
张伟笑了。
上午,他把前厅交来的票据一张张压平,破角的粮票单独登记,现金匣数了两遍。
等孙桂芬签字,他才去周建民办公室。
周建民正看一份区里送来的节目安排。
“帐交清了?”
“交清了。”
周建民把纸折好:“那就准备走。今天去市商业系统礼堂,这是复选后的集中走台。
区里已经把你们节目报上去了,冯团长那边也认可。
只要今天不出岔子,劳动节正式演出就定了。”
张伟心里一动,但脸上还是稳。
“我会带好张晓。”
周建民看著他,语气很认真地说,
“张伟,你代表的不只是自己,也不是只代表你妹妹。
你站上去,別人看到的是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咱们粮店平时不起眼,天天粮票、粮本、算盘、秤桿,
可越是普通单位,越要有精气神。”
张伟站直:“主任,我记住了。”
周建民满意地点头:“走吧。”
张晓已经在院门口等著。
她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很乾净的蓝布衬衣,头髮梳成两条短辫,手里照常捧著水壶。
刘桂兰把一个小布包塞给张伟。
“里头是两个窝头,还有点咸菜。別光顾著排练不吃饭。晓晓嗓子不舒服,別让她喝凉水。”
张晓小声道:“妈,我都记住了。”
张鸣站在旁边,酸溜溜道:“你们去礼堂,我去糊窗户。等你们回来,北屋都快让我收拾成新房了。”
刘桂兰顺口接了一句:“那正好,给你哥以后说亲用。”
张伟一愣:“妈,怎么又绕回来了?”
张晓偷笑:“哥,妈最近三句话不离新房。”
张建国咳了一声:“行了,时间不早。路上坐公交,看好东西。”
一家人送到院门口。
阎埠贵正好在前院擦眼镜,看见张伟兄妹出门,立刻凑了过来。
“张伟,听说你们今天去市里礼堂?正式演出有没有奖励啊?发不发票?布票、自行车票有没有可能?”
张伟笑了笑:“三大爷,这事我真不知道。我们是去排练,又不是去领东西,您就別想了!”
阎埠贵不死心:“那总得有点补助吧?坐车钱谁出?”
“单位按规定安排,该报的报,不该拿的不拿。”
阎埠贵被这话堵住,乾笑两声:“你这孩子,规矩倒是熟。”
张伟点头:“在粮店干出纳,不熟规矩可不行啊!总比某些人要好!”
阎埠贵也看出张伟阴阳他,脸上气的通红!
中院的秦淮茹端著盆出来,听见这话,眼神微微一动。
她笑著说道:“张伟,晓晓,好好唱,给咱们院也爭光。”
张伟客气道:“谢谢秦姐。”
张晓也乖巧地说:“秦姐,我们会努力的。”
两人走出院门后,阎埠贵还站在门口嘀咕。
“这要是真有奖励,张家可又要占一头。”
秦淮茹没接话,只看著张伟的背影。
这人说话真是稳,连奖励这种事都不漏半点口风。
公交车上人很多。
张伟一手扶著栏杆,一手护著张晓,防著她被挤到。
张晓今天比前几次安静得多,手指一直攥著水壶带子。
“哥,我心里有点慌。”
“慌正常。”
“你也慌吗?”
“慌。”
张晓抬头看他:“可我看不出来。”
张伟笑了一下:“看出来就更慌了。你记住,上台之前谁都可能会紧张。
能不能稳住,靠的是平时练的东西。
你別想台下有多少人,就听手风琴,听我的第一句。”
张晓深吸一口气:“嗯。”
市商业系统礼堂比区文化馆大不少。
门口掛著红布横幅,两边贴著劳动节標语。
进门就是一股木地板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
礼堂前排摆著评委席和领导席,桌上放著搪瓷缸、茶叶罐和一摞节目单。
后台这边更热闹。
长凳上坐满了候场的人,有的低声练声,有的整理红绸,有的给快板缠红布。
伴奏团在台侧调音,手风琴拉开又合上,铜管试了几个音,锣鼓轻轻敲了两下,
整个礼堂一下有了正式演出的味道。
张晓刚进去,就下意识往张伟身后躲了半步。
周建民看见了,低声说道:“別怕,你们能站到这儿,已经说明前面唱得不差。
今天就是走台,把位置、伴奏、进退场都磨好。”
冯团长也走过来。
“张伟,张晓,你们来了。今天伴奏加了铜管,声音比区文化馆厚。
张晓,你別被伴奏压住,也別硬顶。
张伟,你还是按原来方式领著她。”
张伟点头:“明白。”
旁边一队来自百货公司的演员正整理服装,听见“粮店兄妹”,有人小声议论。
“就是他们啊?”
“听说区里说还不错,可《歌唱祖国》这种曲子,礼堂一大,声音容易散。”
“粮店来的,能站稳就不错了,还想唱好?”
……
张晓脸色又变了。
张伟把水壶递给她,语气平静。
“喝水。”
张晓小声道:“他们说咱们声音会散。”
“那就让他们听听散不散。”
张晓愣了一下,看著哥哥。
张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逞强,
她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
走台开始。
前面几个节目,一个秧歌,一个快板,一个女声小合唱。
到了张伟和张晓时,礼堂里还有不少人在走动。
舞台干部喊道:“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张伟、张晓,《歌唱祖国》。”
周建民站在台下,手里捏著节目单,指节微微发紧。
高强今天没有来,可临出门前还特意交代一句:“別给粮店丟人。”
孙桂芬则说:“唱完回来,记得明天帐照样核。”
唐秀兰更直接:“要唱就唱响点,让他们知道粮店不光会卖粮。”
这些话在张伟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带著张晓走上舞台。
灯光不算亮,却比区文化馆更集中。
台下评委席、候场队伍、伴奏团,全都在看著他们。
张晓的手又攥住衣角。
张伟偏头,低声道:“鬆手。”
张晓赶紧鬆开。
“看前面。”
“嗯。”
“別急,等我。”
“嗯。”
伴奏起。
手风琴先铺开,铜管隨后压住底,鼓点比排练时更沉。
张晓肩膀微微一紧。
张伟没有急著开口。
他等伴奏稳住,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沉稳地送了出去。
第一句刚起,台下走动的人慢慢停了。
不是因为音量多嚇人,而是因为稳。
那声音没有乱飘,也没有硬喊,落在礼堂里,
字清楚,气息足,带著一种青年职工站在集体场合里该有的昂扬。
评委席上,有人抬头。
刚才小声议论的百货公司演员,也停下了整理衣领的动作。
张伟唱到第一段后半,张晓该进了。
她嗓子有些发乾,眼角余光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心里又慌了一下。
张伟像是知道她在怕,声音微微收了一点。
不是退,是让。
就像有人在她前面挡住风,让她能稳稳站出来。
张晓抓住这个空当,开口跟上。
第一声还有点紧。
第二声就亮了。
到了第三句,整个礼堂里的人都听出来了。
这兄妹俩不是凑热闹。
男声稳,女声亮,一前一后,既有层次,又不乱。
张伟压得住场面,张晓也被带了起来。
伴奏团原本只是按走台的標准来,
到这一段,冯团长直接抬手示意铜管收一点,手风琴给女声留位置。
伴奏一变,效果更明显。
张晓自己也感觉到了。
她不再去看台下谁在说话,也不再担心自己会不会唱错。
她只听张伟的声,跟著那个节奏往前走。
张伟站在前头,心里同样清楚。
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舞台,更要带稳张晓,把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的脸面撑住。
当唱到后面,候场区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说“粮店来的能站稳就不错”的那人,脸上有些掛不住,
低声对同伴说:“还真不差。”
同伴看著台上,轻轻点头:“不是不差,是挺稳。”
周建民听见了,胸口那口气一下顺了。
他当主任这么多年,粮店在这种场合里向来不起眼。
別的单位有合唱队,有服装,有乐器,有会说会跳的年轻人。
粮店有什么?
算盘、粮票、秤桿、仓库、排队的人。
可今天,张伟带著张晓站在这里,把《歌唱祖国》唱出了粮店职工的精神气。
周建民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替张伟爭房、推节目,没看错人。
一曲唱到最后,张伟的气息仍旧没散。
张晓的声音也稳稳落下。
伴奏收住。
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张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为自己是不是唱错了。
可下一刻,评委席上先响起掌声。
紧接著,候场区也有人鼓掌。
掌声不算炸裂,却很真。
冯团长站在伴奏席旁,脸上终於露出笑。
“可以。这个状態,正式演出能上。”
张晓眼睛一下红了。
张伟没有立刻笑,只带著她向台下鞠了一躬。
周建民走上前,声音比平时都亮。
“好,唱得好。”
评委席上,戴眼镜的女评委拿著笔,在节目单上画了一个圈。
“南锣鼓巷国营粮店这个节目,保留!后面正式演出,就按这个编排走。”
周建民听见“保留”两个字,整个人都像鬆了一截。
张晓下台后,腿有点软。
张伟扶了她一下:“没事吧?”
张晓摇头,声音很小:“哥,我刚才差点嚇死。”
“你稳住了。”
“真的?”
“真的。”
张晓吸了吸鼻子:“那我没给粮店丟人吧?”
张伟笑了:“没有,你给妈省了一顿骂。”
张晓听后也破涕为笑。
礼堂另一边,刚才轻视他们的几个演员都没再说话。
有人还主动让出长凳。
“你们坐这儿吧,刚唱完,歇会儿。”
张晓看了张伟一眼,像是还有点不敢信。
张伟却很自然地道了声谢,带她坐下。
这就是台上的规矩。
你唱出来了,別人自然会让位置。
当最后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了。
张鸣第一个衝出来。
“哥!晓晓!怎么样?有没有震住他们?”
张晓憋了一路,这会儿终於忍不住了。
“评委说节目保留!冯团长说正式演出能上!”
张鸣愣了一下,隨即跳起来。
“真的?咱们家真要上正式演出了?”
刘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沾著麵粉。
“喊什么?全院都听见了。”
张鸣立刻扯著嗓子:“妈!晓晓和哥真的选上了!”
刘桂兰嘴上骂他:“你小点声!”
可她的眼睛已经亮了。
张建国也从北屋出来,身上还沾著一点木屑。
他看著张伟,没问太多,只说:“定了?”
张伟点头:“定了。正式演出保留节目。”
张建国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就这一个字,比什么夸奖都重。
刘桂兰擦了擦手,拉著张晓看了又看。
“嗓子疼不疼?饿不饿?我给你留了糊糊。”
张晓扑到她怀里:“妈,我没丟人。”
刘桂兰嘴上说道:“这才哪到哪?正式演出还没唱呢。”
可她抱著张晓的手却紧了紧。
前院那边,阎埠贵已经听见了动静,站在门口酸溜溜地说道:
“张家这回是真露脸了。正式演出啊,说不定还有奖状。”
三大妈接话:“奖状有啥用?要是发点票才实在。”
阎埠贵眼睛一亮:“对啊,劳动节联欢会,单位荣誉,说不定真有奖励。”
秦淮茹站在中院门口,听著这些话,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著张家屋里透出来的灯光,还有里头传出的笑声。
这个院里,又多了一件能让人议论好些天的大事。
而张伟,也再不是那个刚进粮店、刚分房的年轻人了。
屋里,张鸣还在围著张晓问东问西。
“台下人多不多?有没有人给你们鼓掌?有没有人说你唱得好?”
张晓故意扬起下巴:“有!那可多了!还有人给我们让座呢!”
张鸣一脸羡慕:“完了,以后你在家地位要超过我了。”
刘桂兰顺口道:“你本来也没什么地位。”
张鸣捂著胸口:“妈,你这话太伤人了。”
“哈哈哈哈……”
屋內大家也笑成了一片。
张伟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热水,嗓子也有些发乾。
刘桂兰看他这样,嘴上不说心疼,却把最后一点白糖水端给他。
“喝了,別明天哑了。”
张伟接过碗:“妈,给晓晓吧。”
“她有!”刘桂兰瞪了他一眼,
“你是领唱,你倒下了,谁带她?”
张伟只好喝了一口。
张建国坐在旁边,慢慢说道:“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活你別管。
帐要做好,排练也要做好。
北屋剩下那点,我来。”
刘桂兰立刻接话:“对!还有衣服,正式演出不能穿得皱巴巴的。
我明天把你那件蓝布衬衣好好洗一遍,晓晓的头绳也得换新的。”
张晓眼睛一亮:“妈,真换新的?”
“就一根。”刘桂兰立刻说道,
“別想多。”
张鸣小声嘀咕:“我上回想要新鞋带,你都说旧的还能用。”
刘桂兰看都不看他:“你什么时候上台唱给我看,我也给你换。”
张鸣立刻闭嘴。
张伟看著桌边这一圈人,
心里此刻也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