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正式演出这天,张家一早就开始忙起来。
刘桂兰天不亮就起床,把张伟那件蓝布衬衣又熨了一遍。
说是熨,其实也没有什么像样的熨斗,
就是用家里边的热水壶压著,把褶子一点点捋平。
张晓坐在炕边,抱著自己的衣服,紧张得半天没说话。
张鸣蹲在一边看热闹,嘴欠地来了一句:
“晓晓,你今天要是唱跑调了,咱们院以后可就出名了。”
张晓抬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刘桂兰也瞪过去,厉声道:“张鸣,你再胡说一句,今天早饭別吃了。”
张鸣接收了“两道杀人的目光”后,识趣地把嘴捂上。
张建国从外头进来,手里拿著洗乾净的搪瓷缸。
“伟子,水给你装好了。到了礼堂,別乱喝凉水。”
张伟接过搪瓷缸,点头道:“知道了,爸。”
刘桂兰替张晓把辫子重新梳了一遍,一边梳一边念叨:
“上台別乱看,跟著你哥。你哥怎么站,你就怎么站。听见没有?”
张晓小声道:“听见了。”
“声音別尖,也別往后缩。”
“嗯。”
“唱完別乱跑,后台人多,东西看好。”
张晓抬头:“妈,您都嘮叨了一早上了。”
刘桂兰手上一顿,嘴上仍旧硬:“哼!我不嘮叨,你能记住?”
张伟看著母亲那副明明高兴又偏要板著脸的样子,笑了笑。
“妈,放心吧,我会看著晓晓。”
刘桂兰这才把手鬆开。
“你也別光顾著看她。你是领唱,你要是慌了,她更慌。”
张伟点头:“我不慌。”
张鸣立刻凑过来:“哥,我觉得你这话说得特別稳。要不你回来教教我,以后我也上台。”
刘桂兰没好气道:“你先把调找著再说。”
一家人吃完早饭,张伟和张晓先去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今天是正式演出,周建民要求他们先到粮店集合,再一起去市商业系统礼堂。
张伟刚进粮店,前厅里就响起唐秀兰的声音。
“哎呀,来了!咱们粮店今天的台柱子来了!”
张伟赶紧摆手:“唐姐,您別这么喊,前厅还有买粮的人。”
唐秀兰笑道:“怕什么?今天你们兄妹是替咱们粮店露脸。大傢伙儿听听,也高兴。”
一个排队买粮的大娘听说了后,立刻问:“哟,小伙子要演出啊?”
唐秀兰抢著答:“劳动节联欢会,市商业系统礼堂,咱们粮店推荐的节目。”
大娘一听,也跟著笑:“那可了不得。粮店也出文艺人才了。”
高强从后面走出来,嘴上还是不软。
“唐秀兰,別影响秩序。张伟,去把今天早上的帐交一下。”
张伟应了一声,进了办公室。
孙桂芬已经把帐本摊开,现金匣放在桌边。
“今天情况特殊,前厅上午的帐我接著盯。你把昨天尾帐和今早这几笔交清,签字再走。”
张伟坐下后,手上动作一点不乱,一样一样核过去。
孙桂芬看他都要去演出了,还能沉得住气,心里更满意。
“不错。越是有事,越不能乱。你这齣纳岗位,算是稳住了。”
张伟把最后一张票据压好:“孙姐,帐清了,我上台心里也踏实。”
孙桂芬拿过本子签字,嘴上说道:“唱好了回来,別忘了明天照样核帐哦。”
“哈哈哈,忘不了。”
周建民这时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著节目单和介绍信。
他看著张伟兄妹,表情比平时严肃。
“走之前,我再说一句。
今天你们站上台,代表的不只是自己,也不只是张家,是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咱们粮店不比百货公司热闹,也不比饭店那边好看的姑娘多、更招人眼,
可咱们干的是民生口的活,粮票、帐本等等,哪一样都关係到群眾吃饭。”
他说到这里,神情坚定地看向张伟。
“所以,唱的时候別轻浮,要唱出精神气。”
张伟站直:“周主任,我记住了。”
张晓也赶紧道:“我也记住了。”
唐秀兰在前厅喊了一声:“张晓,別怕!你哥稳著呢!”
陈跃进也从库房探头:“唱完回来,库房给你们留热水。”
高强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好好唱。”
市商业系统礼堂今天比排练时更热闹。
门口掛著鲜红横幅,写著庆祝劳动节文艺匯演。
两边贴著標语,进进出出都是各单位的人。
有人穿工装,有人穿白衬衣,后台还有几个女同志正在给红绸打结。
后檯灯泡有些昏黄,长凳上放著乐器箱、搪瓷杯、节目单。
走廊里脚步声不断,台前掌声一阵接一阵传进来。
张晓一进后台,手心就出了汗。
她看见前面一个节目是百货公司的小合唱,六个女同志穿得整齐,站得也齐,心里又开始发紧。
“哥。”
“嗯?”
“我嗓子有点干。”
张伟把搪瓷缸递给她:“慢点喝,別喝多。”
张晓小口喝了两下,还是紧张。
旁边几个演员认出了他们。
“这就是粮店那对兄妹?”
“排练时听过,男声挺稳。我觉著唱著还不错!”
“正式演出跟排练不一样。台下那么多人,或许一慌就唱散了。”
这话没带太大恶意,但张晓听见后,手指又攥紧了衣角。
张伟看她一眼,低声说:“鬆手,別把衣服攥皱。”
张晓赶紧鬆开。
“哥,我怕等会儿一开口就抖。”
“你就听我第一句。如果紧张,眼神就不要往下看,儘量往上看。
別管台下,別管別人,你就能唱好。”
张晓抬头看著他:“真的?”
“排练那么多遍,咱也不是白练的。”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张晓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不远处,周建民正和宣传口负责人说话。
宣传科程主任拿著节目单,看了一眼张伟兄妹。
“这就是你们粮店推荐的节目?”
周建民笑得很稳:
“是!张伟是我们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出纳,平时管票据、现金和帐目,他人办事也很沉稳。
张晓是他妹妹,声音很亮。
兄妹俩这个《歌唱祖国》,排练时冯团长也说过,群眾味道很足。”
程主任点点头:“这首歌选得好,但唱的人多。要出彩,不容易。”
周建民心里有点紧,嘴上却说道:“他们不玩花的,就是稳稳噹噹唱。”
程主任笑了一下:“正式舞台上,稳就是本事。”
前台又一阵掌声传来。
舞台的干部掀开帘子,朝后台喊:
“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张伟、张晓组合,准备!”
张晓听后,內心的紧张导致脸也一下白了不少。
张伟把搪瓷缸放到长凳上,拍了拍她的肩。
“走。”
两人走到上场口时,台上的快板节目刚结束。
观眾席里掌声还没完全落下。
灯光照著舞台中央,红布横幅掛在上方,评委席、领导席都坐满了人。
前几排是各单位干部,后面是职工代表。
整个礼堂比排练时更满,也更安静。
主持人报幕:
“下面请欣赏,由南锣鼓巷国营粮店选送的歌曲《歌唱祖国》,演唱者,张伟、张晓。”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粮店的?”
“兄妹俩?”
“这曲子可不好唱。”
张伟带著张晓走上台。
他站定后,没有急著看台下,只先侧头看了一眼妹妹。
张晓嘴唇有点干,但还是朝著张伟点了点头。
伴奏团那边,冯团长抬手。
手风琴先起,铜管压住底,大鼓轻轻一落,整个礼堂的气氛一下庄重起来。
张伟等了半拍,开口。
第一声出来,台下的议论声就停了。
他的声音不飘,不虚,字咬得清楚,气息也稳。
没有刻意炫技,也没有扯著嗓子喊,可那股昂扬劲儿和气势,顺著伴奏一下铺开。
此时,程主任原本低头看节目单,听到第一句,抬起了头。
倒是站在侧台的周建民,手心已经出了汗。
等他听见张伟稳稳压住开头,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下一半。
嗯,这小子,真稳。
张晓该进声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往台下一扫。
人太多了。
她心口猛地一紧。
就在这时,张伟的声音微微收了一点,像排练时那样,把位置让给她。
张晓立刻明白了。
她跟著进声。
第一句还有些紧,可第二句很快就顺了。
女声一亮,台下不少人都坐直了。
男声稳,女声清,兄妹两人的声音搭在一起,不像专业合唱团那么整齐,却有一种特別实在的感染力。
就像普通职工家庭站在台上,用最稳当的方式把那股热烈劲儿唱出来。
伴奏团也跟著认真起来。
冯团长抬手示意铜管收一点,手风琴托住张晓的声线,大鼓点到为止,不抢人声。
原本候场区还有人小声说话,这会儿全安静了。
百货公司的几个演员站在后台门口,听著听著,也不再整理衣服了。
“真牛呀!这还真能压得住。”
“是的,你看那个妹妹也稳下来了。”
“粮店这回露脸了。”
周建民听见这些话,嘴角想压都压不住。
可他还是背著手,装得很稳。
“还行。”
嘴上说还行,心里已经想好了。
明天粮店早会,必须好好表扬张伟。
不光表扬,还要把这事写进粮店简报里,
让区里知道,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不是只有粮票和帐本,也有拿得出手的青年职工。
舞台上,歌曲到了后半段。
张晓彻底放开了。
她不再害怕台下的人,也不再担心自己会唱错。
她只听张伟的声,跟著伴奏,把这些天排练出来的东西一口气唱出来。
张伟也感觉到了妹妹的变化。
他没有抢她的声音,反而在几个地方稍稍託了一下,让她的声音更亮。
最后一句落下时,伴奏乾净收住。
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了几秒后,
隨之而来,掌声一下响了起来。
不是客气的掌声。
是从前排到后排,慢慢连成一片的掌声。
张晓站在台上,眼圈一下红了。
她差点忘了鞠躬。
张伟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赶紧跟著哥哥向台下鞠躬。
台下掌声还没停。
程主任侧头对旁边的人说道,
“这个节目不错。不仅选曲好,演唱的形式也好。不是专业味儿,是群眾文艺该有的热气。”
旁边的评委点头:“张伟领得住,妹妹也有潜力。粮店能出这个节目,不容易。”
周建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啊。
等兄妹俩下台,后台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还有人轻看,现在却主动让开路。
“唱得好。”
“小姑娘不容易,刚才后半段挺亮。”
“张伟同志,你这个领唱稳。”
张晓被夸得脸都红了,激动得说话都有些发颤。
“谢谢,谢谢。”
张伟把搪瓷缸递给她。
“慢点喝,別一下灌。”
张晓两手捧著缸子,喝了一小口,声音还是颤的。
“哥,刚才掌声是真的吧?”
张伟笑了:“那还能有假的?”
“我还以为我唱坏了。”
“唱坏了,人家就不鼓掌了。”
张晓这才笑出来,眼泪却跟著掉了下来。
张伟没有笑话她,只把手绢递过去。
“擦擦,等会儿让妈看见,又以为你受委屈了。”
张晓赶紧擦掉眼泪。
这时,程主任从前台过来,周建民陪在旁边。
程主任看著张伟,笑著说道:
“张伟同志,唱得不错。
你们这个节目,把《歌唱祖国》的庄重和热烈唱出来了。不是靠花架子,是靠精神头。”
张伟立刻站直道:“谢谢领导,都是单位推荐和伴奏团老师帮忙。”
程主任点点头,对他这份不抢功的態度很满意。
“后续宣传口可能还会组织一些群眾文艺宣传活动,到时候如果需要,你们粮店可得继续支持啊。”
周建民一听,也立刻接话道,“一定支持。我们粮店虽然人少,但只要组织需要,肯定配合。”
程主任笑道:“周主任,你们南锣鼓巷国营粮店这次可是出了好苗子。”
周建民嘴上谦虚:“哈哈哈,咱还得继续锻炼啊。”
可那脸上的骄傲,谁都看得出来。
张晓站在旁边,听著这些话,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伟倒还稳,只是心里也有一股热意。
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露脸。
这是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的露脸,也是张家的露脸。
演出结束后,优秀节目名单没有当场公布。
主持人在台上说,后续会由评委组统一评定,再通知各单位。
张晓一听,有些著急。
“哥,那咱们有没有可能评上优秀节目?”
张伟说道:“急什么?能正式唱完,已经不容易。评不评,是后面的事。”
周建民在旁边却笑了一下。
“你哥说得对。可按今天这个反应,咱们粮店不是没机会。”
张晓眼睛一亮。
周建民又赶紧压住:“別回去乱说。正式通知没下来之前,就说演出顺利。”
张伟点头:“明白。”
程主任安排各单位离场时,见张伟兄妹带著搪瓷缸和布包,便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
“南锣鼓巷粮店这边离得不近,又带著小姑娘,让车顺路送一下。”
周建民赶紧说道:“这太麻烦了,我们坐公交回去也行。”
工作人员笑道:“顺路,不麻烦。今天演员辛苦,领导也交代了,已经挺晚了,我们儘量送一送。”
周建民一听,也不好再推。
张晓一听坐车,眼睛都瞪圆了。
“哥,是小汽车吗?”
张伟低声提醒:“別咋呼。”
张晓赶紧闭嘴,可眼里的兴奋藏不住。
车是单位的小轿车,不是什么特別高规格,但对普通家庭来说,已经足够稀罕。
一路上,张晓坐得笔直,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周建民看她这样,忍不住笑了。
“张晓,今天唱得不错。回去好好歇著,別把嗓子累坏。”
张晓赶紧道:“谢谢周主任。”
张伟也说:“今天麻烦主任了。”
周建民摆摆手:“你们替粮店爭光,我跟著沾光。明天早会,你可別迟到哦。”
“不会的。”
车开到南锣鼓巷九十五號院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前院门口正有人乘凉。
阎埠贵蹲在门口摆弄算盘,三大妈端著盆,秦淮茹正从中院出来倒水。
小汽车一停,院门口的人全愣住了。
阎埠贵先站起来,眼镜差点滑下来。
“这……这是送谁的?”
车门打开。
张伟先下车,又扶著张晓下来。
周建民也跟著下车,和司机说了两句。
三大妈眼睛瞪得老大:“哟,张伟?这是车送回来的?”
张晓脸上还带著演出后的兴奋,刚想说话,就被张伟看了一眼。
她立刻把话咽回去。
张伟对阎埠贵点了点头:“三大爷,演出结束晚了,单位顺路送一下。”
阎埠贵眼睛都红了。
“单位送?这待遇可不一般啊。演出怎么样?有没有奖励?有没有评上优秀?”
张伟笑得很稳:“演出顺利。评选结果后面统一通知。现在还不知道。”
秦淮茹站在水池边,看著张伟,再看看那辆车,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唉,这小子,又往上走了一步。
周建民看了院里眾人一眼,开口说道:
“张伟和张晓同志今天表现不错,替我们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爭了光。院里有这样的年轻人,是好事。”
这话一出,前院几个人都安静了。
阎埠贵脸上酸味还没散,却只能点头。
“是好事,是好事。”
周建民没多留,转身上车走了。
车灯一晃,开出胡同。
可九十五號院门口的人,却半天没散。
张晓终於憋不住,小声对张伟说道:
“哥,你看见了嘛?刚才三大爷眼睛都直了!”
张伟拿起搪瓷缸,轻声道:“咳咳,回家再说。”
东厢房里,刘桂兰听见动静已经迎出来。
“回来了?唱得咋样?”
张晓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她。
“妈,现在的掌声可响了!”
刘桂兰嘴上立刻说道:“多大人了,还扑。让人看见笑话。”
可她的手却紧紧搂住了张晓。
张建国站在门口,看著张伟,声音不高。
“顺利?”
张伟点头:“顺利。程主任说,节目不错。优秀节目要后面通知。”
张建国沉默了两秒,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
张鸣从屋里窜出来,急得直跺脚。
“快说快说,小汽车是不是专门送你们的?台下是不是都鼓掌了?有没有人夸我哥?”
张晓立刻挺起胸:“有人夸我哥领唱稳,也有人夸我后半段亮。”
张鸣一脸羡慕:“完了,以后你真超过我了。”
刘桂兰抬手拍了他一下:“你还有脸说?你哥和你妹上台爭光,你在家把北屋扫乾净没有?”
张鸣立刻蔫了。
屋里顿时笑开。
而院外,阎埠贵已经开始跟三大妈低声算起来。
“你说,这正式演出还有车送,后面要是评优秀,能不能发点票啊?”
三大妈小声道:“要是真发票,张家可又要热闹了。”
秦淮茹端著水盆,没有接话,她只是看向张家屋里的灯光。
那里面笑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