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这阵子,先是分了前院北屋,又在区里、市里联欢会上露脸,现在还被车送回来。
九十五號院里人嘴上不说,心里哪个不羡慕?
东厢房里,张晓还在说台上的事。
“妈,你是不知道,台下坐了好多人,前排还有领导。刚上台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
张鸣听得眼睛发亮:“那你腿发抖没?”
张晓嘴硬道:“没有。”
张伟在旁边拆穿她,笑著说道:“上台前抖了,唱起来就好了。”
张晓立刻不服:“哥!”
刘桂兰听得又心疼又骄傲,嘴上却道:
“抖也正常,你第一次上那么大台,没把词忘了就不错。”
张鸣赶紧问:“那掌声有多大?”
“特別大。”张晓还特地比画了一下,
“唱完以后,礼堂里全是掌声,还有人说我后半段亮堂。我猜大概是唱得好的意思,哈哈哈。”
张鸣一脸羡慕看著张晓,而后又委屈巴巴说著,
“完了,你以后在家比我有地位了。”
刘桂兰白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也能给家里爭脸,再说地位。”
张鸣立刻看向张伟:“哥,你教我唱唄。”
张伟端起搪瓷缸喝水:“咳咳,你先把北屋门口扫乾净。”
张鸣一听,又垮了脸道:“怎么又绕回干活了?”
张建国坐在桌边,脸上一直没怎么笑,可眼神比平时亮。
他看著张伟,只问了一句:“台上没怯?”
张伟摇头:“没有,还是刚才那个话,稳得很呢!”
张建国点点头:“那就好,人一辈子,能站得稳,比什么都强。”
刘桂兰把白糖水往张伟跟前推了推。
“喝了。明天还上班,別嗓子哑了,帐都念不清。”
张伟笑著接过碗,说道:“妈,我做帐不用嗓子。”
刘桂兰瞪他:“少贫了。”
第二天,张伟照常去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他刚进门,前厅就响起一阵掌声。
唐秀兰带头拍得最响。
“张伟同志,欢迎凯旋!”
前厅几个人都笑起来。
陈跃进从库房那边探头:“昨儿到底咋样?我听说会场那傢伙儿,掌声老响了?”
张伟把挎包放下:“演出顺利,其他还等通知。”
唐秀兰笑道:“你还藏著呢?周主任昨晚回来都说了,你们兄妹一开嗓,后台那帮人都安静了。”
高强从后头走出来,脸还是绷著。
“大傢伙都別围著了,张伟,先去办公室。”
张伟应了一声。
到了办公室,孙桂芬已经把一摞票据放在桌上。
她抬头看了张伟一眼,嘴角带著笑,嘴上却一点不软。
“別光顾著露脸。昨天你下午走了,前厅积了几张票,今天都得核清。”
张伟坐下:“孙姐,您放心。”
孙桂芬把票据夹推过去,说道:“还有这几张破角粮票,登记要单独写。演出归演出,帐要是乱了,我照样说你哦。”
“您该说说。”
孙桂芬这才笑了:“不过昨天唱得確实好。我家那口子在商业系统后勤帮忙,回来说粮店这回出彩了。”
张伟低头核帐,手上动作没乱。
周建民很快把全店人叫到前厅。
柜檯前的顾客暂时不多,唐秀兰也把秤砣放下。
陈跃进也从库房出来,高强站在一边,孙桂芬抱著帐本。
大家都齐刷刷地看著周建民。
周建民清了清嗓子,说道:
“昨天市商业系统劳动节联欢会,
咱们南锣鼓巷国营粮店推荐的节目《歌唱祖国》顺利完成演出。
张伟同志、张晓同志表现很好,得到了宣传口和评委组的肯定。”
唐秀兰立刻带头鼓掌。
陈跃进跟著拍。
前厅几个来买粮的群眾也好奇地往这边看。
周建民继续说道:“张伟同志是咱们粮店出纳,平时管票据、现金和帐目,工作稳,演出也稳。
这说明什么?说明青年同志只要肯干、肯学,
在岗位上能出成绩,
在集体活动里更能爭荣誉。”
高强在旁边接了一句:“荣誉归荣誉,纪律也不能松。张伟,你以后还是要把本职工作放第一位。知道嘛!”
张伟站直:“我明白的高主任。”
周建民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和几张票。
“经店里研究,结合区里对参演节目的补贴,
给张伟同志发放演出补助五元,
另奖励副食票二两、肥皂票一张。
张晓同志虽然不是本店职工,但作为家属参与了演出。
给粮店爭了光,也补贴两元,另给糖票二两。”
唐秀兰一下笑出声,兴奋地说道:
“哇哦,张晓这下可高兴了,有糖票。”
陈跃进说道:“五元不少了,能买不少东西。”
孙桂芬却看著张伟:“收好,回头给家里交代清楚。”
张伟双手接过信封和票据,没有一点轻浮。
“谢谢周主任,谢谢大家。我会继续把工作做好。”
周建民满意地点头。
“还有,优秀节目名单还没下来。没下来之前,谁也別乱传。该干什么干什么。”
唐秀兰小声道:“主任,您嘴上说別乱传,脸上都快写著高兴了。”
高强严肃地咳了一声:“唐秀兰。”
“哈哈哈哈……”
前厅又是一阵笑。
这一天,张伟还是照常做帐。
票据压平,粮票分类,现金匣核了两遍。
到下班时,孙桂芬看他没因为表扬就飘,心里更踏实。
“张伟。”
“孙姐?”
孙桂芬把一张登记单递给他:“今天帐没问题,你回家吧。
对了,补助和票据別乱放,家里人口多,交给你妈保管最稳。”
张伟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傍晚,张伟回到九十五號院。
前院阎埠贵像是早就等著,见他进门,立刻从窗边探出头。
“张伟,下班了?”
“三大爷。”
阎埠贵扶著眼镜,笑眯眯地问:“听说粮店今天给你开表扬会了?”
张伟神色不变道:“您消息可灵通啊!就是早会上说了两句,鼓励大家参加集体活动。”
“就说两句?”阎埠贵明显不信,继续追问道,
“没发点啥?”
张伟看他一眼,笑了笑:“三大爷,发到没发啥,就给了一点小奖励,补贴之类的。”
阎埠贵脸上一僵:“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院里出了露脸的年轻人,三大爷也高兴。”
张伟说道:“补贴按单位规定发的,不多。主要是荣誉。”
阎埠贵嘴角动了动。
不多?
越说不多,越说明有。
可张伟话说得稳,他也不好追著问。
三大妈从屋里探头,假惺惺地道:
“张伟啊,你要是真得了票,可得让你妈好好收著。
这年月,票比钱还难攒。”
张伟点头:“三大妈说得对。”
说完,他就往东厢房走。
阎埠贵看著他的背影,低声道:“这小子嘴严得很。”
三大妈撇嘴:“人家干出纳的,嘴不严能行?”
张家屋里,刘桂兰正在擀麵。
见张伟进来,先问的不是奖励。
“帐做完了?”
“做完了。”
“没让人挑错?”
“没有。”
刘桂兰这才放心:“那就行,演出再露脸,也不能太飘啊。”
张伟从挎包里拿出信封和票据,放到桌上。
“妈,这是店里发的演出补助。
我的五元,晓晓两元。
还有副食票、肥皂票、糖票。”
张晓本来在缝头绳,一听“糖票”,眼睛立刻亮了。
“真有糖票?”
张鸣更快,直接凑过来:“糖票二两?那能买多少糖?”
刘桂兰一把把票据按住。
“看什么看?糖票也不是让你们糟蹋的。”
张鸣委屈:“我就看看。”
张晓小声道:“那糖票是我的补贴。”
刘桂兰瞪她:“你的也是家里的。家里什么时候亏过你?”
张晓赶紧摇头:“没有。”
张伟把工资袋也拿出来。
“妈,还有这个月工资,也给您。”
刘桂兰手一顿。
“你自己不留点?”
“留了饭钱和公交钱,够用了。剩下的您拿著。
北屋刚收拾完,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张建国刚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站在门口没出声。
刘桂兰接过工资袋和票据,嘴上还嫌弃。
“你这孩子,自己大了,也该手里留点钱。
以后说媒,总不能口袋比脸还乾净。”
张伟无奈:“妈,又说媒。”
张鸣立刻起鬨:“妈,肯定又想王莉莉姐了。”
刘桂兰反手就要打他。
“就你知道!”
张晓捂著嘴笑:“妈,您脸红了。”
“我热的。”
刘桂兰嘴上硬,可手上却把票据一张张抹平,按类別叠好。
副食票、糖票、肥皂票,全都夹进铁盒里。
钱也被她重新数了一遍,用旧报纸包好,压到箱底。
她动作很小心,像在收什么宝贝。
这个年月,一个青年把工资交给家里,不稀奇。
可张伟不光交工资,
还把演出补助也一併拿回来,
刘桂兰心里怎么可能不熨帖?
张建国坐下后,只说了一句:“伟子做得对。家里是一家人,钱票放一处,日子才好安排。”
张鸣小声问:“妈,那糖什么时候买?”
刘桂兰看他:“你急什么?”
“我怕票过期。”
“你还懂过期?”
张鸣理直气壮:“我跟我哥学的,票据都要看日期。”
张伟忍不住笑了。
这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喊了一声:“王主任来了!”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刘桂兰把铁盒立刻盖上,塞回箱里。
张建国也站了起来。
“街道王主任?”
张伟点头:“应该是的。”
前院一下热闹起来。
阎埠贵第一个迎出去,脸上堆著笑。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院里有事您招呼一声,我过去就行。”
王主任穿著灰色干部服,手里夹著个文件袋,旁边还跟著一个街道办的小干事。
“老阎,张伟家是哪屋?”
阎埠贵心里一跳。
找张伟?
他脸上笑意更浓,赶紧说道:“东厢房,我带您过去。”
三大妈也探出头,低声道:“又找张家?”
中院秦淮茹听见动静,端著盆走慢了几步。
贾张氏从屋里探出脑袋,嘟囔道:
“街道主任都来了?张家又有啥好事了?”
贾东旭坐在门边,皱了皱眉:“妈,別乱说。王主任登门,未必是坏事。”
秦淮茹轻声道:“看样子不像坏事。”
刘海中也从后院出来,背著手,摆出一副管事模样。
“王主任来了?有什么工作需要院里配合?”
王主任点点头:“先找张伟同志。”
刘海中的脸色顿时有点僵。
阎埠贵领著王主任往东厢房走,眼睛却一直往文件袋上瞄。
他心里又酸又急。
张家这是又要受表扬?
还是演出奖励下来了?
东厢房门口,张伟已经迎了出来。
“王主任。”
王主任看见他,脸上带著笑。
“张伟同志,刚下班吧?”
“刚回来,您屋里坐。”
刘桂兰赶紧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王主任,家里乱,您別嫌弃。”
王主任进屋看了一圈,笑道:“乱什么?收拾得挺乾净。
听说你们家前院北屋也收拾出来了?”
刘桂兰嘴上谦虚:“就是能住人,还差得远。”
王主任点点头,又看向张晓。
“这就是张晓吧?昨天劳动节联欢会上唱得很好。”
张晓有点不好意思:“谢谢王主任。”
门外,阎埠贵、三大妈、秦淮茹都站得不远。
谁都没进屋,却都竖著耳朵听。
刘海中也背著手站在院里,脸色说不出的彆扭。
易中海从中院走过来,看到这阵势,眉头微微一动。
“街道王主任亲自来张家,看来不简单。”
阎埠贵小声道:“可不是嘛。张家最近好事一件接一件,真让人看著眼热。”
三大妈接话:“眼热有什么用?人家孩子爭气。”
阎埠贵不吭声了。
屋里,王主任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语气温和却正式。
“张伟同志,今天我来,是代表街道办传达个意思。
你和张晓同志在劳动节联欢会上表现不错,宣传口那边评价也好。
街道这边准备组织一次群眾文艺活动,想邀请你们兄妹再唱一次《歌唱祖国》。”
刘桂兰一听,眼睛一下亮了。
张晓更是愣住:“还?……还……让我们唱啊?”
王主任笑道:“当然啊,群眾文艺活动嘛,就是要让群眾身边的人上台。
你们兄妹一个在国营粮店工作,一个是工人家庭的子女,唱得稳,也亲切。”
张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说道:
“王主任,这事我个人没意见,但我在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上班,可能时间上还得跟单位周主任请示,不能影响粮店帐目。”
想起当初刚到街道办手续青涩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王主任眼里的满意更明显了。
“好。你能先想到工作纪律,这很好。街道会跟你们粮店沟通,不让你为难。”
门外,阎埠贵听到这里,酸得牙都快倒了。
“还街道跟粮店沟通,这面子……”
刘海中脸上更掛不住,咳了一声:“年轻人有成绩是好事,但也要服从组织安排。”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张伟刚才那句话说得漂亮。
既没拿乔,也没乱答应。
先讲单位纪律,再听组织安排。
这才是最难得的地方。
屋里,王主任继续说道:
“另外,街道也想了解一下你们家北屋住得怎么样。
住房困难解决了,还要住得安稳。有什么问题,可以按程序反映。”
张建国赶紧道:“王主任,街道已经很照顾了。北屋我们自己收拾收拾,能住。”
刘桂兰也接了一句:“就是窗户旧点,別的都能克服。”
王主任点点头:“你们家態度很好。困难户有困难,组织会照顾。
但自己也要肯吃苦、守规矩。张伟这孩子不错。”
这话传到门外,阎埠贵脸上那叫一个复杂。
又眼红,又不得不服。
易中海也站在中院门口,没说话。
他看著张伟家屋里的灯光,心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刚进粮店没多久的年轻人,在院里的分量,已经压不住了。
张伟送王主任出门时,整个院子的人都在看。
王主任临走前,又拍了拍他的肩。
“张伟同志,后面街道会正式通知。你们好好准备啊。”
张伟点头:“一定听组织安排。”
王主任走后,院里一下炸开了锅。
三大妈先开口:“张伟,街道又请你们唱啊?”
张伟笑道:“只是有这个意思,具体还要等通知。”
阎埠贵忍不住问:“那街道活动,有没有补助?”
张伟看向他,笑得很客气。
“三大爷,通知还没下来,补助就更不知道了。再说了,参加群眾活动,我觉著还是集体荣誉吧。”
阎埠贵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
刘海中背著手,语气发酸:“年轻人被组织看重,是好事。不过越是这样,越不能骄傲。”
张伟点头:“二大爷说得对。”
易中海看了张伟一眼,也说道:“院里出了积极分子,是全院的光荣。”
这话一出,阎埠贵脸色更酸。
全院光荣?
可光都落张家屋里去了。
张伟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屋。
刘桂兰关上门以后,再也压不住笑。
“伟子,晓晓,街道都上门请你们了!”
张晓激动得直跺脚:“哥,我还能再唱!”
张鸣一脸悲愤:“为什么还是没我啊?天啊,地啊,我不想打扫卫生了!我就是家里的边角料!”
刘桂兰瞪了他一眼,厉声道,
“再乱说,看我不打你屁股!!”
张建国坐在桌边,看著几个孩子,脸上终於露出笑。
“行了。高兴归高兴,別飘。伟子明天照常上班,先跟周主任匯报。”
张伟点头:“我知道。”
刘桂兰又把刚才收好的铁盒拿出来,手指在上头轻轻拍了拍。
家里有工资,有票,有新收拾出来的北屋。
外头有单位表扬,有街道登门。
可她也知道,院里那些眼睛,只会盯得更紧。
张伟坐在桌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他心里同样清楚,荣誉来了,一些个麻烦也会跟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