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曹昂猛地抬手,一声断喝,竟暂时压住了蠢蠢欲动的荆州兵卒。
他目光如炬,环视著震惊的眾人,尤其是紧紧盯著他的诸葛亮,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前所未有的坦诚:
“张將军稍安勿躁!诸位先生,诸位同窗!”
他刻意用了同窗二字,试图拉近一丝距离:
“曹昂此行,化名潜入,实非得已!绝非有意欺瞒,更非图谋不轨!”
他迎著眾人或愤怒、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朗声道:
“我此来荆州,目的只有一个——寻访大才!结束这该死的乱世!”
他猛地指向山下,仿佛要透过山林看到那苦难的大地:
“诸位在山中清修,可曾见过千里白骨?可曾听过易子而食的悲鸣?可曾体会过流民眼中那绝望的死寂?!这天下,已经乱得太久!百姓,已经苦得太深!”
他的声音带著沉痛的力量,敲打著每个人的心灵:
“我所求者,非为我曹氏一家之天下!乃为天下苍生,早定太平!让这兵戈止息,让这山河重整,让黎民百姓,能得享安居乐业!”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诸葛亮、庞统、徐庶、石韜、孟建等青年才俊:
“诸君身负经天纬地之才,怀济世安民之志!难道就甘愿枯坐山林,坐视万民倒悬,空谈所谓『正统』、『王道』,却任由这乱世继续吞噬生灵吗?!”
他毫不避讳地提起曹操:
“不错,我父曹操,世人或有非议!然其扫平兗豫群丑,抑制豪强兼併,推行屯田安民,使北地渐復生机,此乃不爭之事实!”
“其或有手段酷烈,然其终结乱局、再造秩序之志与能,诸位岂能视而不见?!”
最后,他向著诸葛亮等人,发出了最直接的邀请,声音带著无比的诚恳和期待:
“我父求贤若渴,虚席以待!若得诸位大才相助,同心戮力,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太平不至?!”
“曹昂在此,恳请诸君,为天下苍生计,隨我北上!以胸中所学,拯万民於水火!”
一番话,掷地有声!坦白了身份,道明了目的,重申了“民本”理念,肯定了曹操的能力与目標,更发出了直击心灵的招揽!
整个鹿门山,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兵士们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曹昂身上,以及……他目光所向的诸葛亮等人身上。
抉择的时刻,已然到来。
……
曹昂的一番话,说的极为激昂,似乎完全没有將张允以及他身后的荆州精锐放在眼里。
周围的学子们惊恐地后退,石韜、孟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看向徐庶。
徐庶紧抿著嘴唇,眼神复杂地锁在曹昂身上——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愚弄的刺痛,但更深层的,是曹昂一路言行所留下的“务实安民”印象在顽强抵抗著被欺骗的怒火。
诸葛亮手中的羽扇彻底静止了。
他清澈的目光此刻锐利如刀,穿透人群,直刺曹昂。
那张年轻却已显露沉稳气度的脸,与“曹操之子”这个身份猛烈地衝击著他固有的认知。
曹昂这几日对民生的悲悯,竹下论道时那振聋发聵的“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兆民之天下”,以及痛陈乱世惨状的言语,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曹昂……曹子脩……”
诸葛亮內心掀起滔天巨浪。
“几日以来,其言行非是作偽。其心念苍生之苦,与我躬耕陇亩所见无异…他口中曹操治下民生稍安,抑豪强、行屯田,是否属实?”
“若真如此……那『汉贼』之论,是否过於苛责?汉室衰微,天子蒙尘,一味执著『正统』虚名,真能救民於水火?”
理想与现实,正统与实效,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曹昂刚才那番坦白的宣言,虽为招揽,却字字句句敲打在他最深的抱负上——结束乱世,安定黎民。
这目標本身,超越了对某个姓氏的忠诚。
张允见曹昂一声断喝后竟无人动手,脸上戾气更盛,手猛地按向腰间佩刀:
“还等什么?!给我……”
“张將军!”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竟暂时压下了张允的杀气。
是诸葛亮。
只见他缓缓走出人群,羽扇依旧紧握,目光却不再游移,直直地看向曹昂,也看向张允。
“曹公子。”
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却蕴含著巨大的力量:
“適才所言,『为天下苍生,早定太平』,『让兵戈止息,山河重整』,此言,可是出自真心?”
曹昂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
“字字肺腑!若有虚言,天厌之,人弃之!”
诸葛亮沉默片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隨著他的思考而凝滯。
山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此刻的寂静。
终於,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与过去的信念做最后的割捨:
“公子言行,亮已亲见。竹下论道,公子所言『兆民之天下』,振聋发聵,令亮思之良久。民为邦本,確係至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刺曹昂眼底,带著最后一丝审慎与警告:
“若司空曹公,真如公子所言,心系黎庶,以安民为要,行务实之政,而非徒以权谋诡诈、暴戾征伐为能事……亮,愿隨公子北上,亲赴许都,一观究竟!”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若亮之所见,与公子今日之言相悖,所见非实,司空之行非为安民,而是图谋私利,鱼肉百姓……亮,必拂袖而去!纵使刀斧加身,亦不为其谋一策!”
这“拂袖而去”四字,掷地有声,带著士人的风骨与最后的坚持。
他是在赌,赌曹昂言语中的“民本”是真实的,赌那个他心中“汉贼”形象的曹操,或许有另一面值得观察。
“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大笑声打破了诸葛亮表態后的肃穆。
庞统排眾而出,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充满了兴奋和玩味。
他几步走到曹昂和诸葛亮之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用力拍了拍旁边一根粗壮的竹子,震得竹叶簌簌落下。
“妙!妙极!”
庞统笑得前仰后合:
“诸葛孔明啊诸葛孔明,你总算开了点窍!不再抱著你那『汉家正统』的牌坊不放了?有趣!真是有趣!”
他转向曹昂,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挑战的光芒:
“曹操父子!果然非常人也!敢孤身入虎穴,敢在刀兵环伺之下侃侃而谈,招揽人心!这份胆色气魄,我庞士元佩服!”
他话锋一转,带著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傲然:
“不过嘛,我庞统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我的理想待试!这荆州,这鹿门山,还有我未尽之学,未观之变。我可不像孔明兄那么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