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攸这一路逃得极为狼狈。
为了避开曹操的哨卡和可能的追兵,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山野小径,风餐露宿。
华丽的皮货商行头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沾满尘土,形容憔悴,哪还有半点当初在武威游说马超时的谋士风采。
几经周折,甚至险些被一股乱兵当作流民抢掠,他终於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河北的统治中心——鄴城。
踏入大將军府的那一刻,许攸才长长鬆了一口气,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油然而生。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立刻请求面见袁绍。
袁绍正在厅中与谋士审配、逢纪商议南下的粮草调度事宜。
听闻许攸回来了,他微微頷首:
“让他进来。”
当许攸略显踉蹌地走进来时,袁绍和厅內眾人都微微一愣。
只见许攸衣衫襤褸,面带倦容,但一双眼睛却因为兴奋和急於表功而闪闪发光。
“主公!攸……攸回来了!”
许攸上前,声音带著激动和些许沙哑,躬身行礼。
袁绍皱了皱眉:
“子远,何以如此模样?关中之事如何了?”
他更关心结果。
许攸直起身,虽然疲惫,但语气却带著几分自得,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
“主公!攸幸不辱命!那马超、韩遂果然中计,被攸一番游说,纠结关中十路兵马,聚眾十余万,悍然起兵反曹!兵锋直指长安,声势浩大,確如攸所料,给了曹操背后狠狠一刀!”
他刻意夸大了自己的作用,继续说道:
“曹操起初轻敌,在渭水畔被西凉铁骑杀得大败,甚至一度狼狈到割须弃袍,险些丧命!”
听到这里,袁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抚须点头:
“哦?竟有此事?看来西凉铁骑確实名不虚传。曹操也有今日之窘。”
审配、逢纪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頷首。
许攸见袁绍满意,说得更加起劲:
“然而,曹操毕竟奸猾。其子曹昂,竟从淮南千里驰援,突然赶到战场,救了曹操一命。之后,曹操父子又使出狡诈的离间计,挑拨马超与韩遂关係,致使联军內訌,互相攻杀……最终,曹操趁机挥军猛攻,联军遂告瓦解。马超、韩遂仅以身免,逃回西凉。”
他將失败的原因归咎於曹操的狡诈和联军的內訌,淡化了自己计策被识破和未能掌控局面的责任。
袁绍听完,沉吟了片刻,脸上並未露出太多失望之色,反而淡然一笑:
“无妨。马超、韩遂虽败,但也足以搅得曹操后方天翻地覆,消耗其钱粮兵力,拖延其备战时间。能令曹操如此狼狈,子远你此行已算成功,辛苦了。”
他的关注点在於给曹操製造了麻烦,而非一定要置曹操於死地。
许攸连忙躬身:
“为主公分忧,乃攸分內之事。”
他偷眼看袁绍,见其心情似乎不错,便又趁机补充道:
“主公,经此一事,攸观那曹操之子曹昂,年纪虽轻,却颇有胆略谋识。千里驰援,果断决绝;献离间计,老辣刁钻。此人……將来恐非池中之物,需多加留意才是。”
袁绍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以为然。
“曹昂?曹阿瞒那个儿子?”
袁绍止住笑声,语气带著明显的轻蔑。
“子远是否太过危言耸听了?些许小聪明罢了。或许比他那个蠢如猪狗的袁公路强上一点,但又能如何?”
他站起身,踱了一步,姿態傲然:
“袁术坐拥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却骄奢淫逸,昏聵无能,败亡是迟早的事,岂能与我袁本初相比?我今坐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良將千员,粮草堆积如山!天下大势,在我而不在曹!”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拂去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
“曹操本人,我尚不惧,何况其子?一个黄口小儿,侥倖立了些功劳,或许是其父有意为其扬名,何足掛齿?子远不必多虑。”
袁绍的心思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强大的实力和“名正言顺”討伐曹操的宏伟计划中,根本不在意一个年轻的对手。
在他看来,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和个人的才能都是次要的。
许攸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袁绍那自信满满、不容置疑的神情,以及旁边审配、逢纪似乎也对此不以为意的样子,最终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暗自嘀咕,却也不敢再触霉头。
“也罢,既然主公如此认为,多说无益。但愿……是我多虑了。”
许攸低下头,不再言语。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主位,对审配、逢纪道:
“继续商议南下之事。檄文要儘快草擬,兵马粮草需加速调集!我要堂堂正正,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剿灭曹阿瞒!”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充满了志在必得的雄心,全然没有將许攸关於曹昂的提醒放在心上。
这份轻慢,或许將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致命的祸根。
而此刻的鄴城,正为一场空前的大战,紧锣密鼓地准备著。
另一边,曹操的大军也已经抵达许昌城外,自有官员安排犒军、安置俘虏等事宜。
曹操勒住马,对身旁的曹昂道:
“子脩,今日好生休息。明日朝会,准时参加。”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曹昂微微一怔。
【明日朝会?专门叮嘱我参加?是又要封赏眾將吗?还是有什么別的事?】
他心中猜测,但见父亲没有多说的意思,便也不多问,只是恭敬应道:
“是,父亲。孩儿明白。”
曹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径直向司空府而去。
曹昂看著父亲的背影,总觉得他似乎另有安排,但具体是什么,却无从得知。
摇了摇头,將这些思绪暂时拋开,曹昂策马向著自己的阳安侯府行去。
离家数月,歷经战阵廝杀与关中寒风,此刻想到那个温暖舒適的府邸,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浓浓的倦鸟归巢般的期盼和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