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已近午,广民胡同罩在一层薄薄的水汽、炊雾、油烟里。
广民胡同336號,偏房。
陈蓉有些讶异地看著弟弟小远,三斤精排骨,自己吃了一碗。
剩下的都被陈远消灭了?!
陈远把空碗往桌前一推,起身,开口:“下午我有些事情,蓉姐你刷碗吧。”
陈蓉神神秘秘地凑到陈远身边,窃声问:
“小远,你迈过武夫门槛了?”
陈远剔著牙,閒散地“嗯”了一声。
关於武道,关於武夫,陈蓉也有听广民胡同里其他同龄女伴儿们提及过。
每个人迈过武道门槛的方式,都不一样。
陈蓉好奇:“那你是怎么迈入武道门槛的?”
陈远洒脱一笑:“吃蓉姐你做的菜,感受到了人间至味,所以突破了。”
陈蓉面颊一緋,支支吾吾说:“你……”
陈远却已出了偏房,走入院中,出门去了。
在天赋“巨噬”的加持下,一顿排骨,陈远只是感到身上肌肉变得坚实些许。
鬆软的云团沿著青浦江飘向沪东,被铁厂、纱厂、纺织染织厂、造牙粉雪花膏皮鞋油的化工厂等滚出的黑烟染灰,飘向海面、飘向崇沙岛。
在厂工们眼里,这哪是滚滚黑烟,分明是白花花的大洋!
在陈远眼里也是。
他站在336號院门前,地上还残留有泥泞。
左手面,朝北的,便是大宽路,算是周遭十里地里最繁华的一条街;右手边,向南,整条广民胡同,通滨海路,连胰脂码头。
钱。
如果只靠系统结算成就奖励,那么获取大洋的速度也太慢了……陈远暗忖。
每天杀人,爆成就,在这沪海各大帮派、堂口各据地盘,相互对峙的时代背景下。
一天宰掉三四个帮派小嘍囉,都已经算多了。
帮派堂口们又不是躺案板上待宰的白花肥猪,这两天宰的两名收债人都引起胡家的注意,调查了。
杀人放火金腰带,只能脱贫,或者小攒一笔大洋。
但成不了大新民国这时代浪潮里的巨富,完全不可能靠杀人走上时代潮头。
毕竟上头,有帮派堂口,有军阀,有大新民国府,还有洋人……
层层高帽,摞在普通人头上。
想出头?需要层层过问的上头,怕是有些多……
陈远的目光瞥向大宽路再往北,再往西,沪东西北区里的那些笔直竖挺的烟囱,瞥向人来人往,油分头男人揽著烫捲髮女人消费的大宽路。
遍地……是机会。
眼下,还有另一件事。
冯肃和贺重铸已然在335號院门前等著陈远。
两名死士,跟隨在主人身后。
广民胡同里,有很多废弃院子。
要么是一家子欠下了胡亮保的债,偿还不起,乾脆丟下院子逃出沪海谋条生路。这种情况,胡家打手会查验、锁上院门,掛在胡家自己开设的地產经租行里租售。
平日里,定是无人的。
要么是一家子已经病的病,死的死,空了。由审判厅判了绝户,再报给沪海知事公署租售,但基本都是閒置状態。
广民胡同317號,323號,两处閒置庭院,其中一户门前更是拴著一条已成骨骸的黄狗,不知废弃多久。
这两个院子,便成了陈远安置两名死士的地方。
陈远自己已经迈入黄级下品,眼下,无需二人护院。
且,三山淬体法毕竟只是养气、血、精的炼体功法,不是武学,除了强健体魄,没有更多的战力提升。
陈远目光落在【武学】页面。
经过一个上午贺重铸的研修,现在的三山淬体法,进度已经来到了六成,马上回便能突破这门功法的入门,迈入下一进程。
“贺重铸,在这317號院中继续修行三山淬体法。”
“冯肃,今晚募些大洋,明天去正梁武馆纳学银,做学徒。”
陈远给这两名死士各下安排。
薄暮时分。
陈远闭目坐在偏房桌前。
距离昨夜钱铜的死,已经算是过去了整个白天。
但,陈远奇怪的是,街上、胡同里、乃至宝葫芦街的咸肉楼子中,都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这钱铜死就死了,无人嚼舌头根子。
一名堂堂黄级下品武夫,还有武学世家钱家背景,在宝葫芦街咸肉楼子里被人斩首。
竟是一点风波都没掀起。
亦或是,这钱家是这片地界上正儿八经的武道世家,没人愿意谈及,仿佛妄议此事,就是触碰了钱家的霉头。
陈远暗忖。
在广民胡同、大宽路、通达路、居采路还有周边七八条街的坊区里,胡家是道上的帮派,笼罩著这片地界,放债,收债,街边店铺、烟馆、咸肉楼子交保护费等等。
钱家,则是这片坊区里的武道世家,开设了正梁武馆。
虽说正梁武馆,被南堂那边和冯瘸子交情深厚的兰湘武馆踩著,在武夫品级高低上,数量多少上,正梁武馆都逊色於兰湘武馆。
但在胡亮保地盘上,正梁武馆就是顶天,而钱铜,是钱家家主钱贵扈和大房生的长子。
十九岁时就迈入武夫门槛,成了黄级下品,一时在沪东武学界也算是小有譁然,可,后面不知为何,莫名错练功法,內脉俱毁,喝凉水都胖,成了一坨肥膘油肉山。
眼下,钱铜被人宰了,没有动静,没有风声。
陈远在这白天里,让贺重铸习三山淬体法,让冯肃一直在关注有关杀钱铜的后续。
咸肉楼子营业前,他匿身在大宽路,听著那些黄包车夫的言语;下午四点后,咸肉楼子开门,冯肃又进咸肉楼子找姐儿,喝水茶,打桥牌。
没有后续。
陈远心想……只有一种可能,钱家大房失势,钱铜浑身肥膘,活著倒像是丟钱家的面子,现在不知谁宰了,倒像是挤掉了钱家脸上的化脓包,让钱家不再丟人。
这事,陈远也只是臆断。
一切,等明天冯肃进了正梁武馆,听听风声便知。
敲门声。
丝丝撩动,很轻。
这个时间点的来客……陈远瞥了眼已经坠入烟囱间的西沉落日。
他也想不出会有何人这时来访。
敲门声,又响。
陈远走到门后,微微拉动门栓,栓头稍微一松,两扇木门间便离出了缝,能看出门外者。
门,开了些细缝。
一股洋胭脂味扑鼻而来。
掐腰站著,一个女人。
桃红筒子裤,宽胯丰腴身段,上身是一件月白色斜襟褂子,鼓鼓囊囊,眼神勾人,嘴唇玉润,嘴角点著一颗旺夫痣。
麦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