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早上七点半,距离去宝利生昌咖啡馆接杀人任务,还有两天。
陈远坐在偏房里,豆腐脑、定胜糕、茶叶蛋。
早点。
这几日买肉,吃精点,开销也不到两块大洋。
先前353块银元,算上宰赵大麻、钱铜,麦晴给的五十块交通银行兑换券,及昼锦里牌局的成就奖励。
总积蓄,515块大洋。
这些家底,对於码头力工来说,二十年能攒下都是持家有道。
眼下,这336號院主房坍塌,院子也是烂泥地,如果按时下流行的规格来,便是院中铺砖。同时,露天旱厕也应建一座茅房。
陈远一笑。
眼下1917年沪海的行情,自己建房子,开销要昂贵得多!
院子铺砖,坍塌正房重修,露天旱厕建茅房。
这一套下来,至少一百五十块大洋!
而一百五十块大洋,拿著,去大宽路上的地產经租行里,能直接在大宽路1號到50號那片老房区里,挑一座极好的旧院子,前提是原户主死亡、入狱或逃离沪海,房子已经归沪海知事公署所有。
修336號,砸进去的大洋一块不少不说,本身还是在广民胡同这条偷人、偷钱、偷情、连粪都偷的朽烂巷子里,地段极差。
不如拿著钱,换个沪东这片地界有模有样的大街,买一座已经充公的院子了。
这事,陈远並不急。
想住进豪华的地段,也得自己有那个硬实力才行。
尤其,这是一个武道的世界。
有钱买,那只能算是刚迈入门槛,自己武道硬,那才有立足的底气。
陈远拨出三十块大洋,交付给冯肃。
今天,是冯肃去钱家的正梁武馆入学的日子。
二十岁,对於大新民国时期的武馆来说,如果不考虑衝击黄级下品,只是交学银,学个武艺稍稍傍身,强身健体的话,还是很受武馆待见的。
相比於那些幼年六七岁就送入武馆,从底子开始淬炼,朝著二十岁衝击黄级下品目標去的內门先生弟子。
这种二十岁才来武馆的,称后生弟子,外门弟子,习艺伙计。
当然,迈入武夫门槛这事,本就玄学,也有不少二十岁甚至更年长的入武馆,学艺,结果稀里糊涂成了黄级下品。
同理,也有很多六七岁习武的內门,到了三四十岁,甚至四五十岁,儿子、孙子都陆续进武馆了,还没突破黄级下品,鬱郁终老者也比比皆是。
黄级下品,武道入门的那条门槛,就如此戏謔、毫无天理地横亘在每一名大新民国习武者的面前。
在正梁武馆里,传得最神乎其神的一条,就是一名二十四岁的习艺伙计,在宝葫芦街里勾搭了一名咸肉姐儿长达半年。半年后,搞大了姐儿的肚子,结果在分娩当天,男女双双破了武道门槛,迈入黄级下品!
对於正梁武馆。
陈远记忆中颇有印象,这家武馆,乃至武馆背后的钱家。
是码头力工、胡同里的住户们,日常閒聊时最爱提及的杂话。
钱贵扈从十六岁开始订亲,前后娶了八房老婆,都死在了这名武夫的床纱帐子里,直到第九房,娶了一个坐在邮船上从东瀛洋国来的、专挑民国富户嫁的东瀛女人,才止住了克妻命。
这个东瀛女人,就是钱家大房,生下一子一女,儿子就是错练功法、乱了內运的钱铜。
克妻命一止住,钱贵扈自然不能亏待自己,又有了二房、三房……今年端午,刚娶了第五房,眼下正值怀胎。
都传钱家女人浪,钱贵扈的女儿们都是见驴都亲的骚蹄子;也有传闻说是烂在根上,当下钱家主母是东瀛女人,东瀛女人都是烂裤襠。
蜚语一起,流言顺著每条街、胡同往里灌。
冯肃拿著三十块大洋,坐上黄包车,去正梁武馆。
正梁武馆在通达路还要往北,盘踞在十字路口上。
黄包车夫脚步轻快,拉著冯肃朝正梁武馆赶去。
这是名黑瘦的车夫,清晨,大宽路上没多少人。
车夫打趣:“现在这年头,都好面子。”
冯肃来了兴致:“怎么个好面子法?”
车夫气恼:“在这大宽路上,我们这些车夫也都彼此认识,聊天,已经有三个人接送过钱家女眷了,半路上让钱家女人们逗得心花怒放,还有一个白净点的更是被钱家的六小姐亲了口嘴子!”
风,灌入。
黄包车夫黄布褂子隨风盪,敞怀,晒黑的肋部骨节高凸。
他嘆气:“真是怪现象,这年头没接送过钱家女眷,在大宽路上拉车都低人一等了!没被钱家女眷勾搭过,那就说明没有个人魅力!”
冯肃明知故问:“当真?这钱家好歹也是开设了正梁武馆的武道世家,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车夫一笑;“先生,你可知道,在正梁武馆所在的第五马路上跑车的车夫,他们晚上下了工的爱好是什么?”
冯肃:“说与我听听。”
车夫笑骂:“就是跑到正梁武馆南墙下,耳朵贴墙上听。那南墙里头,就是正梁武馆的寢房区,到了晚上,不少女眷偷偷找精壮的武夫操练。”
车夫投来一个奸诈圆滑的眼神,潜台词就是,按照冯肃这长相、身子骨,倘若在正梁武馆里当上学徒,住了寢房,大概率逃不过夜里上床的钱家女。
冯肃装作义正言辞:“武馆都这样搞,那沪海的武学界风气也正不到哪里去!”
车夫一声訕笑:“別看我黑瘦如柴,家里清帝未退位前阔过,让我六岁进南堂的兰湘武馆练到十六,现在这武学界,早烂透了。”
“沪海精武体会的会长,都是整天玩马子。手下养著几个大武馆,专门睡有姿色有身份的学徒他娘。”
“武学?租界里隨便一个洋人武师,打得精武体会里那些有官身,世代武学世家里的武夫满地找牙。”
“我听说西法租界里,有个叫皮埃尔的西法洋人武师,已经连续三十九场不败了,光让他一个人,把南厢区大半武馆的招牌全砸了。还让南厢区一个老牌武馆的馆主当著满街人的面,舔他鞋底。”
“先生,你此去正梁武馆,莫不是一腔心血,要振兴被洋人踩在脚底的沪海武界?”
面对车夫的发问,冯肃一笑:
“听你这么一说,似乎,去了正梁武馆,多玩些钱家女人才是正事。”
车夫笑了:“没有似乎,那些武夫是早就把这当正事了,谁还习武?”
“小到沪海,大到大新民国,但凡真有人诚心习武,武道精神尚存,会被洋人吃下这么多租界?”
“先生,这年头偷不穷,抢不穷,骗来骗去富流油,但是,沾上正气就受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