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宽路661號,已经是和居采路联通的街角。
宝利生昌咖啡馆坐踞在丁字路口的下角,朝三面,夜有雨,晨天晴,招牌上有沥沥水渍,正有一名童工踩著竹梯子,拿著一块擦布细细拭著,竹梯下,有两名身穿印有“宝利生昌”字样商服的男侍者在扶著梯子。
远远的。
牛根生拉著黄包车,载著陈远,出现在了大宽路650號店铺的方位。
“这位爷,您这身打扮也太素、太低调摜浪头了。这年头,连咖啡馆侍者都是一顶一的势利眼,您要是不亮出来玉扳指、金怀表的,这身衣装还真不好进!”见多识广的车夫说。
陈远在黄包车里翘著二郎腿,閒然悠哉:“那这咖啡馆,都欢迎什么样的人进?”
牛根生啐一口唾沫:“头上的髮油跟墙腻子一样厚的留洋男青年,最好嘴里崩洋屁,说西英洋语。身后头跟著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烫卷短髮大小姐,往那一坐,张嘴『莎士比亚』,闭嘴『狭斯丕尔』。上次我拉了一位大小姐,在路上说,这咖啡,比哈孟雷特王子的命都苦!”
陈远乐呵:“是挺洋气,那在这大宽路上,莎士比亚的名號比胡亮保还好使?”
牛根生话头软了:“哎,哎,哎,这位爷,咱们侃沪海精武体会会长,是因为人家高高在上,天高爷老子远;可胡爷实打实把控著大宽路附近地界,想安生,谁不得给胡爷钱?这大宽路上,可有不少胡爷的產业,不少胡爷的打手,当街喊他老人家名讳,可不吉利。”
宝利生昌咖啡馆,到了。
黄包车前倾停下,陈远下车,付上一角车费,牛根生用脖子上耷拉著的毛巾擦汗,接过钱,笑著朝陈远点头“哎哎,好嘞爷”说著。
陈远也没把牛根生的话放在心上,径直走向咖啡馆。
他是卡著七点半的时间点来的,在陈远心里,晚点也无所谓。
他不需要巴结沙班,也不需要拿这个胡亮保的乾儿子当个人物看待。
胡家在明,他陈远在暗,钝刀子划拉肉也有划拉死人的那天。
童工,擦招牌,竹梯子,两名男侍者扶住。
在看到陈远的打扮之后,其中一名侍者迎上。
“这位先生,咱这里是咖啡馆,不是茶铺。”这名男侍者语气倒是客气,但说的话委实刺耳。
陈远有些好奇。
这家宝利生昌咖啡馆的侍者都这么拽,必然是有些背景,咖啡馆的老板,要么是胡家的人,要么地位也不比胡家低哪去。
陈远看著这个一身西装熨斗烫得笔挺、胸口绣著“宝利生昌”字样的侍者,开口:
“是沙班请我来这的。”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陈远深知这个道理。
沙班……请来的?
侍者一愣,沙班爷是谁,他自然认得。大宽路说是胡家管著,其实早就被胡亮保交给沙班打点了。在大宽路上,沙班不亚於大总统。
沙班爷,要请这样一个衣装朴素,看身段也只是匀称,不像顶级武夫那样刚劲的普通青年,而且,还是“请”?
侍者一顿:“我需要核实。”
陈远只是冷冷一个眼神。
他已经透过落地窗,看到了坐在里面,正凝视著这一幕的麦晴。风骚的女人,好奇地观望,玩味地似笑而非,艷唇轻抿,有三分嘲弄,杏眸微垂,带七分不屑。
陈远凑近,一拳轰在侍者腹部,冷轻声:“核实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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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吃痛,蜷缩、捂腹、下蹲、痛苦呻唤、想要喊援手,却不出了声。
是了,胃部后面有一大束神经丛,骤然受击打,巨痛之下很难发出声。
陈远面色如常,淡然推开咖啡馆门。
临门的沙发座里,正有一个油背头男青年,带著一个轻佻花俏、细腰丰臀的女人在喝咖啡。
一男一女都目睹了陈远刚才的行径。
女人只是好奇地打量著陈远,陈远的相貌俊朗,在她心里埋下伏波鉤子。
男青年则满是不屑,朝著一旁地板啐了口唾沫,咕噥:“乡巴子!”
陈远目光看向男青年面前的咖啡杯,杯子放在一个白瓷碟子上。
听到男青年的咕噥后,陈远下意识地想要直接把咖啡浇在男青年头顶,再把杯子、碟子,一同敲碎在他脑门。
迈入武夫门槛,成为黄级下品后,果然气盛、血旺、精猛……陈远腹誹,但在咖啡馆里打人显然不明智。
这道梁子,他陈远记下了。
陈远一直以“从不记仇”標榜自我,他向来奉行有仇必报,仇报了,自然烟消云散了,也就不需要记了。
陈远落座麦晴对面。
那名男青年没少斜视、偷瞟麦晴,几次喉头轻颤,无声吞咽口水。现在看到这名丰艷女人等待的,居然是这样一个富少眼里的“乡巴子”。
他抿抿嘴,舔舔牙,表情像喉嗓里钻进一只苍蝇。
“陈远,好大的架子,没进咖啡馆先打了这里的伙计。”麦晴阴阳怪气。
陈远呵呵一笑:“我是在替你那位沙班主子清理杂碎,我都说了沙班的名號了,他还不放我进来,这不是不给你家主子面子?”
麦晴美眸微眯,点点头,丰腴身子轻轻俯前,算是认同了陈远的说辞,一笔带过了这事。
亮晶晶的唇片开口:“沙班爷让你去宰了南堂地界上,瑞泰茶铺的掌柜,这家茶铺在宝善街,宝善街63號。”
陈远目光从麦晴丰腴身段上,一瞟,一瞬,剎那带过。
上次见面时,靠著三山淬体法的气血精之法理,他看出了麦晴气堵、血淤、肾水塞。
这次再见。
气更堵了,血照旧淤积,肾水更塞。
看来这三天时间里,这位麦晴仍旧未被沙班宠幸,反倒更气上心头,肾水憋腥,活脱脱一副打入冷宫的模样。
一个女人,一个欲望完全被压抑、持续生闷气的女人,作为一个男头目的近人,很大概率,暗藏反心。
陈远一目了然,开口:“好处呢?”
麦晴热唇冷语:“沙班爷说,好处就是免了你欠的债,不再追究你杀张逢抢走的码头力工结薪钱、从宋蒲夏三身上偷走的钱、还有把马娇卖进酥身楼的卖身钱。”
陈远沉声:“这些东西,我早就抢走到手了,沙班追究不追究,那都早已是我口袋里的大洋。真心想合作,那么从三天前同意合作的那一刻,旧帐都结清了。三天后,现在,想让我杀人,就得给我开全新的价码。”
两杯咖啡,端了上来。
麦晴不语,只是在用撅、翘、长、密的黑睫毛下的含波眼珠儿,打量著陈远。
陈远端起杯中咖啡,一饮而尽,空杯放在白瓷盘上。
麦晴小口呷了一下咖啡,濡湿了唇,红、艷、鲜润欲滴:“那你想要什么价码?”
陈远淡然:“抽水,沙班手下產业眾多,我要他给我一家產业的部分抽成。至於是什么样的產业,或肥或瘦,那就足以见得合作的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