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晚秋衝出芦苇丛的一下子,脚下的泥地震了一下。
不对。
不是地震——是有人在背后动手,她不用回头也猜得到,那年轻公子终於出手了,一道破空声在她身后炸开,凌厉得像要把空气撕成两半,带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她没看。
没时间看。
她在青石板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向前弹射出去,下一瞬那块青石板就被什么东西击中,炸裂成碎块。碎石擦著她的后背飞过,烫得像刚从炉膛里蹦出来的铁渣。
晚秋咬著牙,把速度催到极限。
脚下的沼泽地越来越软,踩上去的感觉从硬实变成软糯,再到下陷——说明她正在接近沼泽深处。
这正是她要的,这片沼泽她实现勘察过,闭著眼睛也认得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把人吞进去。
但追兵也不是吃素的。
那年轻公子的脚步声在后面紧咬不放,轻巧得像踏在水面上,丝毫没有因为地形复杂而减速。
更烦人的是,对方的感觉还在一点一点地拉近,速度差距摆在那里——筑基中期对上金丹,硬拼速度是找死。
晚秋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籙。
加速符。
她五指一扣,灵力灌入符籙的片刻,那张符纸就自燃起来,化作一道的青光缠绕在她双腿上,速度忽然提升,她借著这股冲势一下子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但还不够。
她知道,金丹期的修士一旦认真追,光靠一张符籙根本甩不掉。
晚秋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两张符籙——幻象符,她没犹豫,直接催动,灵力灌入符文的一下子,三道与她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她身上分裂出去,分別朝著三个不同的方向掠去。
这是低阶幻术,骗不了太强的人,但至少能让追兵分出一点心神去辨別。
身后果然传来一声轻咦,那紧追的脚步声稍微缓了一瞬。
晚秋抓住那一瞬的机会,脚尖在一块半露出泥面的树根上用力一点,整个人的方向改变——不是往前逃,而是朝左前方侧衝过去。
那里有一片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雾区,是她在拍卖会前就踩好的点。
雾气深,能见度极低,地形复杂,遍布暗坑和腐木,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她毫不犹豫地扎了进去。
雾气扑面而来,湿冷得像棉被裹住口鼻,视线急剧收窄,只能看清前方两三丈的距离。
晚秋压低身影,踩著记忆中那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安全路线”飞快穿行——左边三步有暗洞,右边两步是烂泥潭,前方五丈有块突出的石头可以借力……
她前世踩过这条线路不止一次。
但追兵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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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公子似乎完全不受雾气影响,脚步声依然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著,甚至越来越近。晚秋甚至能听到对方摺扇合拢时那一声轻响——
咔。
像信號。
晚秋心头一紧,本能地向侧面一滚,下一瞬,一道青灰色的光芒擦著她的肩膀掠过,击中她前方一棵枯树,那棵树片刻炸裂,碎片四溅,带著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感觉。
不是普通的灵力攻击。
那傢伙动真格的了。
晚秋从地上爬起来,肩头的衣服被擦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皮肉。
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时间去管,她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符籙——这是她从鬼市杂货摊上淘来的,贗品的概率很高,卖货的老头拍著胸脯保证是“上古遗蹟出土的遁术符”,她当时不信,但架不住价格便宜,顺手买了。
现在只能赌一把。
晚秋咬破舌尖,以血作引,將那张符籙拍在自己胸口。
符籙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晚秋心里一凉。
果然被骗了——
但下一秒,一股炽热的力量从她丹田中涌出,像被点燃的火焰,一瞬流遍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模糊——不是在消失,而是她的速度快到让环境变得模糊。
她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一下子穿过数十丈的距离,撞进更深的雾气之中。
代价紧隨其后。
那股力量在牵引她的同时,也在撕裂她的经脉,灵力运转的速度远超她身体的承受极限。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强压下去,嘴角还是渗出了血。
但这距离,够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浓雾遮蔽了一切,看不清那年轻公子的身影,但能感觉到他的感觉停在原地,没有再追。
晚秋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往前跑,脚步摇晃,呼吸越来越重“被追上定死。”胸口的符籙已经化成了灰烬,残余的热力还在体內乱窜,疼得像有人拿刀在经脉里搅。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她咬著牙,忍著那股钻心的疼,穿过最后一片芦苇丛,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泥沼,水面泛著暗绿色的萤光,零星有几株枯树从水面上探出,枝条扭曲,像死人的手指。
晚秋在泥沼边缘停下来,回头確认没有追兵跟上,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
冷汗浸透了她后背的衣服。
她缓了几口气,才直起身,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
还在。
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实打实地贴著她的胸口。
她终於有时间来检查这趟玩命抢回来的东西到底值不值了。
晚秋找了棵半枯的树,背靠著树干坐下来,將那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
东西不多,零零碎碎,几瓶丹药,几块灵石,一把品相一般的短剑,一枚兽骨令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册子——以及,最重要的那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碎片。
表面粗糙,边缘不规则,像从某件器物上强行掰下来的,碎片的断口处有一层薄薄的暗红色锈跡,但在锈跡之下,隱约能看到一些极细的纹路,像古老的符文被磨蚀后留下的残痕。
晚秋拿起那块碎片,手指刚触到它的表面,怀里的劫灰就震动了一下。
不是强烈共鸣——是那种……確认式的轻颤。
就像两个失散多年的老友终於碰上了面,互相確认了一下“哦,是你啊”,然后各自安静下来。
晚秋將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確认这就是拍卖会上那块镇魂塔碎片的实物——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块,但確实是真货。
值了。
不,不能说“值了”,这一次的代价太大,暴露了她太多的底牌,还惹上了那来路不明的年轻公子,那傢伙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背后的势力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
至少东西到手了。
晚秋將碎片塞回自己怀里,又查看了其他几样杂物,丹药品质普通,多半是消耗品;短剑是炼器坊的量產货,不值钱;那枚兽骨令牌倒是有点意思,上面刻著几个她不认识的古字,像某种身份的凭证。
不过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她將那枚令牌也收起来,连同旧册子一起装进自己的储物袋。
剩下的垃圾,全部扔回原主储物袋里。
她拎著那个储物袋,想了想,没丟——也许以后还能用来做点別的什么。
晚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环顾四周。
这片沼泽很安静,雾气没有散去的跡象,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的。她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的,那年轻公子和阴傀宗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她把剑横在膝上,闭眼调息。
得儘快恢復灵力,然后离开这片沼泽。
但在她起身准备离开的片刻,前方的雾气忽然微微翻涌了一下。
很轻,很自然,像风吹过水麵掀起的涟漪。
但晚秋的心却忽然跳了一下。
不对。
那阵风,不是自然的风。
她霍然起身,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雾气中,传来一声轻笑:“小友,这边。”
那嗓音很轻,很隨意,像在路边跟熟人打招呼,但晚秋全身的汗毛都在那一一下子炸了起来——因为她根本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就像那人不是从雾里走出来的,而是跟雾气融为一体的。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捲来,裹住她的身体,像一只无形的手,將她向浓雾深处拉去。
晚秋想挣扎,但那股力量的强大远超她的想像,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下一秒,她已经被拉进了浓雾深处。
身后传来一声破空响——那年轻公子果然还是追了上来,一掌拍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泥水炸开,掀起丈高的浪花。
但掌风拍空了。
年轻公子落在那棵枯树旁,脸色一变,停在原地,警惕地感应著前方的雾气。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晚秋的味道,连同那个出手之人的味道,都消失了,消失得乾乾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年轻公子眯起眼睛,扇子没有再摇。
他站在原地,看著翻滚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话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有意思。”
他收起摺扇,扭头,没有继续追。
沼泽深处,雾气安静地翻滚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