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这边。”
那声轻笑还在耳畔迴响,晚秋的身体已被那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著,穿过浓雾,耳边的风声尖锐刺耳。
她觉脚下的泥地在飞速后退,沼泽的腐臭味迅速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而陌生的。
她没法挣扎。
那股力量像温柔的水流,看似无害,却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风,连调动灵力的余地都没有。
差距太大了。
这种感觉她並不陌生——前世面对元婴修士时,她就是这种感觉,对方甚至不需要出手,仅凭神识和气势,就能將她压得动弹不得。
片刻后,眼前忽然一亮。
雾散了。
晚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中,头顶是深沉的夜空,星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落下来,在地面铺上一层银白的光点,脚下是柔软的青草,空气里带著潮湿的泥土味和草木的清香。
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沼泽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水泡破裂声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像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碗扣住了。
是阵法。
晚秋的瞳孔稍稍收缩。
能布下如此规模的隔绝阵法,还能在瞬息之间將她从沼泽深处拉到这片林间空地的——绝非普通修士能做到。
前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晚秋抬眼望去。
一个人影从树影中走出来。
那是个女人。
她已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眉眼不算惊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的头髮隨意挽起,几缕垂在颊边,身上穿著一件素净的灰蓝色长袍,看不出任何门派標识。
但晚秋一眼就认出了她。
七號包厢。
那个在拍卖会上两次抬价,最后又放弃竞拍的神秘元婴女修。
晚秋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女修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在审视一件刚拿到手的物件。那种视线不带敌意,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胆子不小。”女修开口了,嗓音平静地的,“手段也够狠。”
晚秋没接话。
女修走到离她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看著她的眼睛:“那碎片,对你很重要?”
晚秋的脑子飞速转著。
对方是元婴修士,修为深不可测,她刚才出手救了自己,却未必是出於善意,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拍了碎片——不,她可能从拍卖会开始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
晚秋压下心中的警惕,表面维持著平静,略微躬身:“多谢前辈援手,碎片於晚辈,確有用处。”
女修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
她的视线从晚秋脸上移开,落在她手中的劫灰上。
停住了。
晚秋注意到,女修的眼神在劫灰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自己更久,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色——不是惊讶,更像確认。
女修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剑……有点意思。”
晚秋的手指紧了紧。
“看来——”女修抬眼,看向晚秋,“黑水河底的动静,果然与你有关。”
晚秋没有说话。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在那样的视线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对方既然能將她和黑水河底联繫起来,显然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否认只会显得愚蠢。
“前辈慧眼。”晚秋平静地说。
女修没有接话,只是看著晚秋,里带著一丝评估的意味。
空气安静了片刻。
晚秋能感觉到,笼罩在这片林间空地上的阵法正在缓慢运转,將外界的一切嗓音和味道都隔绝在外,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这位女修究竟打算做什么。
但她知道一点——对方如果想杀她,早就动手了。
没有动手,就意味著还有转圜余地。
“晚辈斗胆问一句,”晚秋开口,语调平稳,“前辈出手相救,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晚辈效劳?”
女修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你倒是不笨。”
晚秋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放鬆警惕。
女修挥了挥手。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她散开,像石子投入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空气震颤了一下。
隔音结界。
晚秋的眼皮跳了一下。
布下隔音结界,意味著接下来的谈话,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
“我救你,不是发善心。”女修开门见山,“那『镇魂塔碎片』,对我亦有研究价值,不过,我可以不抢你的。”
晚秋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女修顿了顿,看著晚秋的眼睛:“但你需要帮我一个忙,作为交换——”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张泛黄的兽皮地图,隨手拋给晚秋。
晚秋接住,玉简触手温润,地图则散发著陈旧的皮草味,边缘有几处烧焦的痕跡。
“玉简里,是关於镇魂塔碎片的一些信息——来源,用途,以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黑墟鬼市,你既然拿到了碎片,总该知道自己手里拿著的是什么。”
女修的语调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地图,则是『坠星原』外围相对安全的路线图,你应该听说过那地方——以你的修为,如果没点准备就闯进去,活不过三天。”
晚秋握著手里的玉简和地图,没有急著看。
她知道事情的轻重。
这些东西的条件,绝不会是无偿的。
“前辈所言的『忙』”晚秋抬眼看著她,“不知是指什么?”
女修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眼神穿过稀疏的树冠,看向远处的夜空,那里的星光极亮,有几颗甚至泛著平静地的蓝紫色——那是坠星原方向的天象异色。
“你进过那片沼泽深处的古祭坛遗址。”女修说,“那地方,我进不去。”
晚秋没有否认。
她確实进过,但那是靠著劫灰的感应和一点运气,那片遗址的禁制非常古怪,对高阶修士有天生的排斥力,她之前就发现了。
女修转回头,看著她:“我要你,替我去一趟那片遗址深处,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黑色的石牌。”女修的语调依然很平静,“巴掌大小,表面刻著星图纹路——你看到就会知道。”
晚秋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让我去”——那太蠢了,对方选择她,自然有对方的理由。
她问的是:“那地方有多危险?”
女修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
“以你现在的修为,活下来的机会……大概三成。”女修说得很坦然,“但如果加上我这枚玉简里的信息和那张地图里的隱秘路线,可以提到五成以上。”
五成。
晚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在一方尔虞我诈的仙界,五成活下来的机会,已经算很高的了,很多时候,连一成都未必有。
但问题是——这到底是机会,还是圈套?
“如何?”女修问道。
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握著手中玉简和地图,指节泛白。
——答应了,就相当於把自己的性命和这个神秘元婴女修绑在了一起,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翻脸,也不知道那块石牌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如果不答应,眼前这个女修,会不会翻脸?
而且……
晚秋埋头,看著手中的玉简。
关於镇魂塔碎片的信息,她確实需要。
晚秋深吸一口气,抬眼:“前辈的条件,晚辈接了。”
女修看著她,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讚许的表情,只是轻声地点了点头:“很好。”
她转过身,背对著晚秋,话隔著几步的距离传来:“三天后,我会在坠星原外围的『落星镇』等你,你最好能活著到那里——如果你到不了,说明你连做这笔交易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