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困惑很快就消失了大半。
因为轮到他练念弹时,他十分顺利地成功了。
索伦让分批上场的新生对著草地上散落的木块施法,艾伦几乎是抱著“反正也会失败”的心態站到一块木块前的。可前置词一出口、念头一压,那块边长几厘米的木方就乾脆利落地飞了出去,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停住。
因为念弹的构想简单到近乎粗暴。
他只需要想像一个虚构力在某一瞬间作用於木块,隨后木块脱离接触,沿一条拋物线飞出去。一个力,一个方向,一段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飞行。这是前世物理课本最前面几页就讲完的平拋运动,简单到他那颗总想刨根问底的脑袋根本找不到可以深究的缝隙。
正因为找不到缝隙,他反而放手了。
魔力顺著那个清晰乾净的构想响应过来,木块“嗖”地飞出六七米。他甚至能凭著自己超高的灵性天赋和位於上游的意志水平,精细地调整每一次的初速度和拋射角,让木块落进自己预先算好的位置。连著五六次,弹无虚发。
索伦在旁边看了两眼,露出“这才对嘛”的神情。
可艾伦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念弹能快速掌握,靠的全是原身留下的高灵性天赋,再加上穿越后涨上来的那点意志。说白了,他此刻做的事和场上隨便哪个本土新生没什么两样——大家都想著“把木块弹出去”,然后魔力把这变成现实。
他前世好歹也是个能把游戏数值表算到小数点后三位的人,如今握著一根魔杖站在异世界的草地上,依靠的却只是原身这具身体自带的基础,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更让他不甘的是,这种与本土法师的勉强持平只在念弹这种简单到极点的术式里才成立。构想稍微复杂一点,他那套精密的大脑立刻就开始添乱,魔杖飞来就是现成的反面教材。
至於聚光,那就更让他头疼了。
上午维罗妮卡教聚光时讲得很清楚:要构想杖尖周围的一片领域能把射入的光线吸收、聚拢一部分,再让这些被聚起来的光从杖尖前方射出去,咒语是“明”。这本该是个最入门的照明术式,几乎所有新生第一周都能学会。
艾伦的脑子却立刻卡死在了“吸收光”三个字上。
光怎么吸收?光沿直线传播,要让它拐弯、匯聚成平行光束,那得靠折射。可周围全是空气,凭什么会折射?要折射就得有介质,介质得有折射率、有形状、有角度——
於是他的构想里凭空冒出一片片透明的折光介质,悬在魔杖和身体四周,像一堆没架好的镜片,各自从不同角度把一个球形范围里的光线往杖尖前面折。
结果可想而知。
绝大多数尝试连半点光都没聚起来。唯一一次最接近成功的,是他把魔杖斜指向地面的时候,那些被生硬掰过来的光线竟真的匯到了草地上的一个点上。然后那撮草“滋啦”一声冒了烟,焦黑了一小片,差点就这么烧起来。
艾伦练的是铅阶聚光,一个本该比蜡烛还安全的照明术式,却硬是被他练出了聚焦灼烧的架势。周围几个新生和索伦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变了,像是在琢磨这位到底是在练聚光,还是在偷偷研发什么以光伤人的新术式。
就是在那之后,索伦走过来,问他聚光的构想到底卡在了哪里。
艾伦也没藏著,老实说自己实在没法理解“把周围的光吸进来、再从杖尖放出去”这个过程,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又复杂又奇怪。
索伦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一个人会卡在这么简单的地方。
“吸光有什么难理解的?”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就把周围的光想像成烟,能看见轮廓的那种烟。然后魔杖像张开嘴,用力一吸,把那些光烟都吸进来,最后再从杖尖前面吐出去。就这么简单。”
艾伦一脸茫然地看著他。
“可是老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光是沿直线传播的,怎么能像烟一样被吸过来呢?”
索伦被他问得笑出了声。
“光確实喜欢走直线,这点没错。”年轻教师的语气里带著点过来人的轻鬆,“可魔力能改变光的性质啊。你在构想里让光能像烟一样被吸进来,它就能像烟一样被吸进来,魔力就是这么神奇。你別去管它『凭什么』,你让它成为什么样,它就能成为什么样。”
艾伦怔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套追根究底的思路往索伦说的方向掰过去,去想一团能看见轮廓的光烟,被杖尖大口吸入,再吐出来。
“明。”
奇蹟般地,周围的光线真的微微暗了一瞬,一束明显亮过环境的光柱从杖尖前方亮了起来。
成了。
可几乎在术式成形的同一刻,他大脑里那个被强行按住的疑问又翻涌了上来——光到底是怎么像烟一样被吸进来又吐出去的,这违背物理……
念头一乱,维持光柱的构想立刻跟著抖起来。周围的光和杖尖的光柱开始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没撑过三息就彻底散掉了。
艾伦盯著重新归於平常的杖尖,沉默了下来。
他离那个答案明明已经那么近了。索伦递给他的那把钥匙就插在锁孔里,他甚至已经听见了锁舌转动半圈的声音,可他偏偏没法把它彻底拧到底。
他到底是接受了太久的系统化科学教育,想要完全以本土法师的思维方式去思考和想像几乎没有可能。
而此刻,下午的练习课已经到了尾声。
索伦拍了拍手,让大家停下手里的活,把魔杖收好。日头偏西,整片练习场的草地上遍布著长长的影子,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场地边缘聚拢,又陆陆续续地朝坡上的方向走。
卢卡凑到艾伦身边,难得没急著说话,大概是看出他这一下午过得不太痛快。
就在艾伦也准备走的时候,索伦叫住了他,连带著把卢卡也一起留了下来。
“艾伦,今天辛苦了。”年轻教师的措辞斟酌得很小心,“你的情况毕竟有些特殊,別太急著这几天把全部术式都彻底掌握。慢慢来。”
艾伦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对念弹、聚光这种最简单的术式,他只要肯多练,总能强迫自己用本土法师那套思路去构想,凑出个差不太多的效果来。
可那种凑合远远到不了他想要的地方。他要的是把脑子里这一整套科学知识彻底和魔法接上,让构想的精度反过来餵给术式,让魔法效果因此水涨船高,把穿越者的思维彻底兑换成一项谁也比不了的独门优势。
今天的念弹和聚光,不过是让他更清楚地看见了那道还横在面前、迟迟没能跨过去的坎。
索伦顿了顿,似乎才说到这次叫住他的正题。
“还有件事,我想你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年轻教师的语气慎重了些,“关於你的那些传闻,从昨天起就在学院里有所传播,但大家多少还算知趣,没当著你的面议论,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
他看著艾伦。
“船上你晕过去的那会儿,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艾伦心里一动,“什么事?”
“那只绕过我防护、扑向你的扭曲生物,”索伦的声音低了些,“是达里安·维尔登先用念推把它推开的。他推偏了那一下,我才腾得出手,一记念刃解决了它。要不是他出手及时,那东西的爪子……可能已经撕开你的喉咙了。”
艾伦怔住了。
原身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段。他在念盾崩溃的那一瞬就失去了意识,对之后甲板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所以严格说来,”索伦继续道,“达里安算是救了你一命。不过他自己倒像是压根没这回事一样,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停了一下,给出建议。
“我觉得,你至少该当面跟他道个谢。”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有点意外。以达里安那种和谁都隔著一层、看谁都像隔著一段距离的性子,居然会在那种混乱里专门分神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同学?而且救完之后还半个字都不提,仿佛那只是顺手挪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老师说得对。”他最终点了头,“我会去谢他的。”
索伦像是鬆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早点回去休息,便转身一挥魔杖,把散落在场地各处的木块都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艾伦和卢卡这才一道往宿舍区走。
离晚餐还有一小段空閒,两人想著先回宿舍歇会儿。刚拐进宿舍区域那条铺著石板的內道,迎面就碰上了伊莲和她的室友,看样子也是刚从另一边的训练场练完回来。
“今天是正式的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伊莲先开了口。
卢卡半点没替自己遮掩的意思,咧嘴一笑。
“我们俩的施法都还有点不稳。”他大大方方地说,“不过好歹都能放出点东西来,没让人怀疑我们是走后门混进学院的。”
伊莲笑了笑。她的目光在两人腰侧的杖鞘上扫过,那两根魔杖的样式一看就知道是学院配发或自家採买的制式杖,规规矩矩又毫无特色。
“周末有空吗?”她说,“我带你们去河谷镇一趟。坡道区有家魔杖工坊我很熟,店老板的女儿是我朋友。你们可以去试试材料,先找找有什么更適配的,为以后定製魔杖的时候做些准备。”
艾伦和卢卡对视一眼,都没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那就麻烦你了。”艾伦说。
卢卡更是直接,“求之不得,我正愁著不知道该往哪儿打听这种事。”
应下了这次邀请,艾伦想起一件事。
“对了,学院不是规定只有周末才能离校吗?”他问,“我看今天才周一,下午课一结束,好多人就往坡下的入口那边走了。”
伊莲一听就乐了,像是听到了某种外地人才会有的天真问题。
“规定是这么写的,可没人真按字面去管。”她解释道,“只要你去的是河谷镇这种安全地方,巡查的教职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拦也拦得不痛不痒。偶尔会逮几个,那也是挑那些闹得太张扬的,逮著了顶多罚点义务勤务,清清训练场、整整图书馆,不算什么大事。”
艾伦瞭然地点头。这倒和原身记忆里那种“学院规矩森严”的想像对不太上,看来纸面上的条文和实际执行之间,总是隔著一层莱瑟兰人惯有的务实。
临要分开时,他又多问了一句。
“你跟达里安·维尔登是一个训练组的吧?”
伊莲点头承认。
“知道他住哪间宿舍吗?”艾伦问,“我有点事想找他。”
伊莲想了想,摇头,“同组归同组,可我还真不清楚他住哪儿。”她环顾了一圈,正好瞥见不远处一个同组的男生,便抬手招呼,让艾伦过去问问那人。
艾伦快走几步追上去,那男生倒是知道,报了达里安宿舍所在的楼层和门牌號。
他记下,回头跟卢卡说自己得去趟达里安那儿,让卢卡先回宿舍。
卢卡也不多问,挥挥手自己走了。
……
达里安的宿舍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
艾伦走到那扇门前,下意识地伸手理了理衣领。要他主动登门去向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道谢,多少还是有些彆扭。
他抬起手,正要敲门。
一声嗤笑从身后插了进来。
艾伦回过头,看见雷纳德和奥列格正从走廊另一头慢悠悠地踱过来。看那架势,两人多半也住在这条走廊上的某间宿舍。
“这不是下午连魔杖飞来和聚光都练不明白的那位『天才』么?”雷纳德的下巴照例微微抬著,话里的轻慢毫不收敛,“怎么,听说达里安是连首席都亲口夸过的真正天才,特意跑来哭著抱人家的大腿,求他教你两手魔法秘诀?”
艾伦心里冷笑了一下。
下午训练场上的事,雷纳德这么快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看来自己那个训练组里准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这条走廊上没什么別的人。雷纳德把那股压在场面话底下的傲慢和鄙夷彻底放了出来。既然如此,艾伦也懒得再端著了,决定回敬几句。
“说实话,”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原本真心以为克洛赛家年轻一代的教养会更好一些……哦对,是我忘了,像你们这样才拿到贵族头衔没多少年的商业寡头,多半比较缺乏家族史,平日里又忙著赚钱,在家教这方面有些缺憾倒也实属正常。”
雷纳德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区区瑟雷亚,一个只能从地里刨吃食的破落土地贵族,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要不是你那帮祖先替你挣来一个特许席位,你家现在恐怕得把银餐具都卖了才交得起纳赛拉的学费!別以为走了大运、在意志上有了点长进就真能把自己当天才了。在魔法世界里,你这种人註定只能是个没人记得住名字的无名之辈。”
艾伦半点没有动气,反倒和煦地笑了笑。
“可我现在不就得到了克洛赛少爷您这样如饥似渴的关注与在意么?”他说,“这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雷纳德一时语塞,瞪著眼睛咬著牙,僵在原地半天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候,那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达里安站在门口,浅灰蓝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平平扫过一圈,说出了一句听不出什么起伏的质问。
“你们为什么在我宿舍门口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