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村庄?村口】
“大人,真的要摆这么多空箱子吗?”
“嗯,记住,一定要摆在村民看得到的地方,要多摆。记得只放几个有食物的箱子,其他全是空的。”
“是,大人!”
林峰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空木箱,內心在疯狂偷笑。
这么多箱子摆在那儿,他相信是个人都会忍不住去砍两刀,更何况里面还真的放了一些乾粮和醃肉。只要有人开了第一刀,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待一切都布置好之后,他又带著一眾嘍囉来到斯考恩面前。
斯考恩见状,立马把战斧往地上一插,屁顛屁顛地凑上来:“大人有何吩咐?”
“斯考恩,你想不想建功立业?”
“想!当然想了!”斯考恩眼睛都亮了,搓著手,娘娘腔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大人是要给我机会吗?”
“嗯,我现在给你指一条明路。知道亚瑟吗?”
“当然知道!”斯考恩一撇嘴,满脸不屑,“那个自詡为王的……小白脸!”
“大公的主力部队会在英格兰南部的开阔草原战场拦截骑士团,负责此次战役的是布拉福德(braford)骑士。”
“哦!就是那位大公麾下最擅长单挑的骑士?”
“嗯,斯考恩,你想不想扬名立万?”林峰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道:“布拉福德骑士虽然勇猛,但他有个毛病——不爱收拾残局。等他在正面把亚瑟打残,就需要一支奇兵从侧翼包抄,收割战场。这功劳,我打算留给你。”
斯考恩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头盔下的脸涨得通红:“我?侧翼包抄?大人,您……您是说让我去捡这个天大的功劳?”
“不然呢?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中你?”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看人很准的。你斯考恩,有勇有谋,忠肝义胆,缺的只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你敢不敢接?”
“敢!怎么不敢!”斯考恩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战斧高高举起:“为了大公!为了大人!我斯考恩万死不辞!”
“好!收拾人马,半个小时后出发!”
【半个小时后·村口】
斯考恩带著二十多名嘍囉整装待发,林峰骑在一匹矮脚马上——说是骑,不如说是被马驮著。
他那点骑术也就够坐稳不掉下来,马走得慢悠悠的,还时不时停下来啃一口路边的草,林峰也不催,反正早到晚到都不耽误看戏。
林峰故意在村民们面前做出要离开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著马鞍,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天色,嘴里还念叨著“时候不早了”之类的话。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从茅草屋里走出来,没有人驱赶,也没有人召集,完全是自发地聚集到了道路两旁。
他们不知道这位东方大人要去哪里,只知道他来了之后,村子免了三年税,不用搬家,不用烧房。这种好事,祖祖辈辈都没遇到过。
人群里,一个小女孩从母亲的腿边挤了出来。正是之前在广场上问林峰是不是最大官的那个孩子。她手里捧著一个用粗布包著的小包袱,怯生生地走到马前,仰起脏兮兮的小脸。
“大人……这个……给您。”
林峰愣了一下,翻身下马。他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件颇为像样的行头——深蓝色的丝绒外袍,虽然用料不算顶尖,但针脚细密,领口还绣著一圈金线,一看就是村里人凑了许久才从路过的行商手里淘换来的贵族服饰。
外袍下面还垫著块黑麵包和一小袋炒熟的豆子,用麻布仔细包著。
“这是……”
“是村里各家凑钱买的。”小女孩小声说:“妈妈说……大人是从王城来的贵人,不能穿得太寒酸去见其他老爷……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
林峰捏著那件丝绒外袍,抬头看去,村民们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恐惧,里面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期盼。几个老人甚至颤巍巍地弯下了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目送他。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掠过麦田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低沉的牛哞。
斯考恩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当了这么多年兵,抢过那么多村子,从来只有人怕他、恨他、躲他。
还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沾满血锈的战斧,又看了看村民们望向林峰的眼神,第一次觉得……好像领地和黄金,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大人……”斯考恩罕见地放轻了声音,娘娘腔里带上了一丝真诚:“您真是个好人。”
林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把包袱往肩上一裹,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勒住韁绳,回头望向黑压压的村民,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
“我林峰以加里波第大公的名义宣布——从此刻起,这个村庄的所有人,可以自由信奉任何宗教!村里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可以继续信奉你们的条顿诸神(teutonic religion)!没有人可以剥夺你们的信仰,包括大公本人!”
话音落下,村口一片死寂。
村民们面面相覷,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在这个年代,宗教信仰是比土地和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征服者强迫被征服者改信,是再正常不过的规矩。而现在,这个来自东方的奇怪大人,居然说他们可以继续拜自己的神?
林峰说完自己都想笑。
毕竟这个年代,別说盎格鲁·撒克逊人这些日耳曼部落了,不列顛自身都尚未彻底基督教化。
盎撒人开始大规模接受基督教是在公元597年,由罗马教皇格里高利一世派遣圣奥古斯丁前往肯特王国传教后才逐步推进。
而亚瑟王传说活跃的年代——5世纪末至6世纪初,正是三不管的混乱时代。这些村民拜的依旧是奥丁(odin)、索尔(thor)、芙蕾雅(freyr),是森林与河流中的精灵,是祖先的图腾柱。
他这番话,等於给亚瑟挖了一个天大的坑。
一个连信仰自由都不给的『天命之王』,拿什么去爭取这些边境村民的心?
“出发!”
林峰一夹马腹,带著斯考恩和一眾嘍囉扬尘而去。
【一个小时后?边境村庄?村口】
亚瑟、兰斯洛特和珀西瓦尔三人终於踏入了村庄。
村口静得出奇。没有加里波第的驻军,没有巡逻的士兵,甚至连条看门的狗都没有。
只有道路两旁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木箱子,像一座座小型堡垒,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著乾燥的松木味。
“奇怪……”兰斯洛特皱起眉,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太安静了。”
“有箱子!”珀西瓦尔的眼睛却亮了,他指著最近的一个木箱:“兰斯洛特卿,你看!这些箱子摆得这么整齐,里面肯定有宝物!说不定圣杯就藏在里面!”
亚瑟也有些迟疑,但珀西瓦尔已经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拔出那把巨大的石斧,一斧劈开了箱盖。
“咔嚓!”
箱子里没有宝物,也没有金幣。只有几块干硬的麦饼、一小袋燕麦和几块醃肉,用麻布裹著,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是食物?”珀西瓦尔挠了挠头:“为什么要把食物放在箱子里?”
“也许……是补给?”亚瑟猜测道。
“管他呢!”珀西瓦尔来了劲,像个拆礼物的孩子,一路小跑向下一个箱子,举起斧头就砍,“说不定这个里面有更好的东西!”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劈了七八个箱子,全是空的。有的里面垫著乾草,有的里面放著几块破石头,还有一个箱子里只有一只受惊的老鼠,“吱”的一声窜出来,正好蹦到珀西瓦尔的靴子上。嚇得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手里的斧子差点砍到自己的脚,引得远处窗户后面的村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
“怎么都是空的?!”珀西瓦尔气得直跺脚:“这些叛军是不是有病,摆一堆空箱子在这里做什么?”
兰斯洛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不对劲。
道路两旁的茅草屋里,原本紧闭的窗户和门缝后面,露出了一双又一双眼睛。那些村民正透过缝隙,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著他们——不是欢迎,不是感激,而是……警惕?甚至带著一丝鄙夷?
“珀西瓦尔,別砍了。”兰斯洛特低声道。
“啊?为什么?说不定下一个就有——”
“我说別砍了!”兰斯洛特的声音陡然拔高。
珀西瓦尔嚇了一跳,委屈地收起石斧:“不砍就不砍嘛……”
亚瑟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走上前,试图对最近的一户人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们是圆桌骑士,奉天命而来,解放这个被暴君统治的村庄。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无辜——”
“砰!”
门关上了。
亚瑟的笑容僵在脸上。
珀西瓦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到了村子中央的风车前,爬上林峰之前站过的那个高台,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洪亮而憨厚的声音大声宣布:
“各位村民听好了!这个边境村子已经被伟大的亚瑟王所解放!从今以后,你们就是凯尔特不列顛之王的子民!这片土地將属於不列顛之王!作为王国的臣民,你们需要向国王上交贡赋,履行对教会徵收的什一税,並且——”他顿了顿,用一种庄严的语气说道:“改信基督教,皈依唯一的真神!”
村子里鸦雀无声。
连狗都不叫了。
珀西瓦尔兴冲冲地站在高台上,等著掌声和欢呼。可等来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从四面八方窗户后射来的、越来越冰冷的目光。
兰斯洛特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一把拽住亚瑟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不对劲。这些村民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敌人。”
“可我们是来解放他们的……”亚瑟困惑道。
“解放?”兰斯洛特冷笑一声,指了指那些被劈得七零八落的空箱子,又指了指紧闭的门窗,“您看看这些箱子,再看看这些人的眼神。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已经给他们『解放』过了。而且……比我们慷慨得多。”
亚瑟的心猛地一沉。
三人匆匆离开村庄时,身后已经传来了细碎的议论声。那些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们的耳朵:
“什么圆桌骑士,就是一群拆箱子的疯子……”
“还让我们改信他们的神?加里波第那边都不管我们拜什么……”
“听说那个东方大人说了,我们可以继续拜沃坦大神……”
“是啊,而且免了三年税呢。这什么亚瑟王一来就要收什一税,还要贡赋……”
很快,『桌子骑士』的传闻像野火一样在边境蔓延。
有人说,那是一群披著骑士皮的强盗,进村第一件事就是劈箱子抢粮食。有人说,他们强制所有人改信外国神,不拜就把人抓走。还有人说,那个自称亚瑟王的小白脸,还不如加里波第大公麾下的一个东方传令官懂得体恤民情。
毕竟,加里波第大公麾下名义上可是有著北欧狂战士和东瀛武士这种外乡人,现在又多出一个神秘的东方人。怎么看……都比亚瑟那边包容得多。
而此时的林峰,正骑在矮脚马上,披著那件深蓝色的丝绒外袍,朝著混乱战场(confused fight)的方向慢悠悠地晃荡。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村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著点狡黠的笑。
“亚瑟啊亚瑟,你可別怪我。要怪就怪梅林那个老神棍,给你挑了这么个『天命』。”
“在这个年代,谁给麵包谁就是王,谁管你拔没拔出那把破石头剑。”
尤其是自己给亚瑟挖了那么多的坑。什么三年免赋税,什么宗教自由——听著挺唬人,实际上呢?人都被自己忽悠瘸了,屁顛屁顛地往战场上跑,整个村子连个正经管事的都不剩,哪还有人来收税?自然也没人閒得去管村民们拜的是沃坦还是耶穌。
林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反正画饼又不用花钱,既能让亚瑟吃瘪,又能让这些老百姓多过几天安稳日子,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