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校园没了白天上课时的吵闹。
教学楼里的灯一层层亮起,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还有男生打完球后互相喊著去小卖部买水。
路边的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一男一女並肩走在学校的林荫路上。
两个人步子都不快,气氛也保持著尷尬般的安静。
流苏低头看著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像是在想事情,又好像是在纠结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
“任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王少天的事。”
任雪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嗯,警察问我情况的时候已经告诉我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点。
“怎么了?”
流苏张了张嘴。
“也……没什么……就是感觉挺突然的,前段时间人明明还好好的。”
他说完后,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又撞到台阶边停了下来。
任雪倒显得很平静。
“这种事谁也说不好,人死不能復生,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浅浅的笑,像是在安慰流苏,又像只是隨口一说。
流苏却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彆扭,可真让他说哪里不对,他自己又讲不出来。
空气一下安静了,两个人继续慢慢往前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偶尔有晚自习的学生从旁边跑过去,嘴里还背著英语单词。
任雪偷偷看了流苏一眼。
“流苏?”
“啊?”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流苏像是一下回过神。
“没,刚刚发呆了。”
任雪眨了眨眼,盯著他。
“你今天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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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吗……”
流苏乾笑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头。
风吹得他校服外套轻轻晃,也吹得他的心荡漾了起来。
“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任雪一听,忽然挑了挑眉。
“唔……你该不会是……”
她故意把话说一半。
然后歪著头看他。
流苏一下更紧张了。
“其实我……”
两个人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旁边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晚风吹在人脸上,有点凉,又有点热。
流苏看著任雪,喉咙动了动。
最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
“我喜欢你很久了。”
结果几乎是同时。
任雪也开口了: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
“……”
空气一下安静得有点尷尬,流苏的脸颊瞬间红成了一片,任雪也没绷住,低头抿著嘴笑。
“那……那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流苏硬著头皮接著问。
任雪脸也微微红了。
“你这也太突然了吧。唔……虽然平时確实能看出来一点,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啊?很突然吗?”
流苏有些慌乱。
“其实我喜欢你挺久了,平时也很想和你……就……就是一直没机会和你说。”
“这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他说著说著,自己都感觉越说越乱。
任雪看著他那副紧张样,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可很快,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流苏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脑子里像“嗡”了一声。
“也……也是。马上高考了,確实不太合適。”
“是我太突然了。”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轻鬆一点,可声音还是低了下去。
任雪低著头,小声说:
“不过你能说出来,其实也挺好的。”
流苏笑了笑,只是那个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后面的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直走到校门口。
一辆黑色奔驰已经停在那里,车旁边站著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小姐。”
男人拉开后车门,微微低头,任雪应了一声,回头冲流苏摆了摆手。
“那我先回去了。”
“嗯。”
流苏站在原地。
男人关车门前,淡淡看了流苏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可流苏还是莫名觉得有些不自在。
很快,车子缓缓开远,尾灯一点点消失在街口。
流苏站在路边吹著晚风,低著头半天没动,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少年人的心事有时候就是这样。
明明只是几句话,却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很久,在別人眼里可能有点幼稚,可对那个年纪的人来说,却像天塌下来一样。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流苏都记不清自己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
屋子里还是和平时一样安静,老旧灯泡发著偏黄的光。
流苏一回家,就直接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最近发生的事情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
王少天死了。
警察来学校问话。
还有任雪刚刚拒绝自己的样子。
越想越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坐起身,头髮乱糟糟的,眼睛也有点发红。
这个家一直都很冷清,流苏早习惯了。
他很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
关於那场事故,他已经记不太清,只依稀记得很多陌生的大人、穿制服的警察,还有白布下残缺的尸体。
后来亲戚告诉他,父母是在外工作时,被野兽袭击死的。
再后来,他拿到了一笔赔偿金,靠著那笔钱,还有亲戚偶尔象徵性的照顾,他一个人长到了现在。
他很早就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去医院。很多时候,家里安静得连掛钟走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一开始他也会害怕,后来时间久了,也就慢慢麻木了。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
流苏打开冰箱,把中午剩下的饭菜全倒进锅里热了一遍,然后直接抱著锅坐在桌边吃。
吃了两口,他忽然嘆了口气。
“表白失败了啊……”
他低声嘀咕,
其实也正常。
任雪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
自己呢?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怎么看都不像一路人。
他忽然又想起王少天,像那种家境好、成绩好的人,可能才更配站在任雪旁边吧。
可惜啊,他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流苏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刀捅进胸口的时候……会很疼吗?
他的目光慢慢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摆著一个小木偶,木偶做得很精致。
而它周围,则散落著很多断掉的木偶胳膊、脑袋和身体零件,像是一堆被弄坏后隨手丟在地上的残骸,只有中间那个木偶还是近乎完整的。
只是它胸口的位置,插著一把小小的木刀,木刀明显被反覆转动过,胸口那一块木屑翻卷,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流苏静静看著那堆东西。
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