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日清晨,佳奈子起得比谁都早。
“明菜酱说她也想来帮忙!”她举著电话听筒,声音雀跃,“可以吗可以吗?”
藤原雪梅看了看儿子。“那就一起来吧。人多收拾得快。”
九点多,门铃响了起来。佳奈子跑去开门。
“明菜酱!”
中森明菜站在门外,穿著一件薄毛衣,扎著马尾,像一朵柔软的云。手里提著一个小袋子。
“打扰了。”她小声说,目光越过佳奈子,看见站在客厅里的藤原清逸。
“早….早安,清逸哥哥。”明菜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
藤原清逸笑著迎她进来:“早,明菜酱。今天可能会很多东西哦。”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明菜酱来啦?今天麻烦你帮忙了。”
“不麻烦的,阿姨。”
去东京的路上,佳奈子特意让明菜坐在中间。左边是欧尼酱,右边是她。
“欧尼酱,书架真能做一整面墙吗?”佳奈子嘰嘰喳喳。明菜小声应著,目光却总往旁边瞟。
藤原清逸靠著窗边闭目养神。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影。明菜偷偷地看著。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睁眼望向她。
明菜慌忙地移开目光,脸颊微微发烫。佳奈子还在一旁嘰嘰喳喳说著什么,但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明菜的那箱比较轻,是些杂物,但她抱得很小心,手指紧紧扣著箱底。
至於藤原清逸拎著最重的箱子,抬头看了看五楼。窗帘已经装好,纱帘在晨风里轻轻飘著。
电梯缓慢的上升。佳奈子盯著跳动的数字,明菜拿著东西安静站在角落,手心微微出汗。
五楼。钥匙插进锁孔,咔噠——
门开了。
“哇——我又回来了!”佳奈子拉著明菜衝进去。
书桌摆在窗边,深色胡桃木桌面泛著温润的光。对面那面墙——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原木色的樟木格子泛著柔和的光。
“开始吧。”藤原清逸打开箱子。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房间里忙碌起来。他將书分类上架——参考书放中层,文学类在上层,电影和艺术类在另一侧。他动作不紧不慢,每拿起一本书都会看一眼扉页,再仔细放进格子。
明菜和佳奈子帮忙递书。佳奈子总忍不住翻看:“这本好厚!”明菜则安静得多,小心接过他递来的书,按他的指示放好。
偶尔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碰触。明菜总是飞快缩回手,耳根泛红。
母亲在厨房忙碌,锅具掛上墙,碗盘放进橱柜,调味罐摆在灶台旁。她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父亲检查著每个角落。
到中午,书架填满了大半。深浅不一的书脊整齐排列,阳光在上面跳跃。
“差不多了,先吃饭吧。”母亲从厨房出来,“我带了便当。”
一家人围坐在还没拆封的纸箱旁。母亲打开便当盒——炸虾、玉子烧、燉肉、凉拌菠菜,摆得整整齐齐。
“妈妈做的便当最好吃了!”佳奈子夹起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唔!烫烫烫——但是好吃!”
明菜小口小口地吃著,饭粒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她偶尔抬起头,发现藤原清逸正看著她。
不是那种刻意的凝视,而是他刚好也在抬头,刚好目光落在她的方向,刚好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明菜赶紧低下头,心跳加速,筷子差点没拿稳。
吃完饭,继续收拾。书架终於全部填满。他退后一步,看著那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
“要是有沙发就好了。”佳奈子坐在地板上,托著腮。
“不急等过段时间,我去买。你下次来就能躺了。”
藤原清逸走到书桌前坐下。高度刚好,视线平直看向窗外。
母亲看了看表:“收拾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吧?清逸以后要在这边生活,熟悉熟悉环境。”
“好呀!我想去那个商店街!有可丽饼!”佳奈子跳起来。
他看向明菜:“明菜呢?你想去哪?”
明菜愣了一下:“我…我都可以……”
“那就去商店街吧。东西多”
商店街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佳奈子像出笼的小鸟,每个店都要凑过去看。母亲跟在她后面,父亲慢悠悠走在最后。
藤原清逸和明菜落在后面。两人走得很近,不紧不慢的走著,街上的喧闹似乎被隔绝开来,形成一种微妙的气氛。
经过一家书店,他停下脚步。橱窗里陈列著新的访谈录。
“清逸哥哥想进去看看吗?”明菜小声问。
“嗯,明菜呢你要进去看看吗?或者你想去哪里?我过段时间再过来也可以的。”
明菜摇了摇头:“进去看看把。”
他推开店门。书店里很安静,空气里瀰漫著旧纸张的味道。藤原清逸径直走到电影专区,抽出那本访谈录翻看。
明菜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书架……全是她看不太懂的书。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低著头,专注地翻著书页,侧脸在灯光下格外沉静。
“明菜,你想看什么?”他忽然转过头,看著女孩
明菜嚇了一跳:“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清逸哥哥真的很喜欢电影呢。”
“嗯。”他的视线落回书页,“电影是一种语言。用画面和声音讲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明菜静静听著,虽然不太懂,但她喜欢听他说话。
“那……清逸哥哥以后想拍什么样的电影呢?”
藤原清逸翻页的手顿了顿。良久,他才开口:“能让人记住的电影。”
以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属於你和我的电影。”
后面那句明菜没听到。但她看著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崇拜?嚮往?还是別的什么?她说不清。
他买下了那本访谈录。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欧尼酱!明菜酱!”佳奈子从人群里跑回来,马尾辫一甩一甩地,手里举著两个可丽饼,“巧克力味的!给你们!我排队排了好久!”
藤原清逸接过一个咬了一口。明菜小口吃著,奶油沾到嘴角。她正要拿纸巾,他已经递过来一张。
“谢谢……”她小声说,接过纸巾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很轻的触碰,一瞬即逝,但她感觉那处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
夜幕下,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微风吹过,带著四月特有的温暖。
“该回去了。”父亲看了看表。
车子驶上返回清瀨的高速时,天已全黑。佳奈子靠著车窗睡著了,母亲也闭目养神。
明菜坐在后排靠窗,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街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掠过。她有些困了,但心里某个地方还在反覆回放今天的一幕幕——书架前指尖不经意的碰触,书店里他低头看书的侧脸,还有接过纸巾时那瞬间的温度。
车子驶入清瀨,天已经完全黑了。
“先送明菜酱回家吧。”母亲回过头,声音里带著倦意,“这么晚了,明菜一个女孩子回去不安全。”
“不…不用这么麻烦的……”明菜连忙说。我可以在前面路口下车,走回去很快的。
“这么晚了,你一个小女孩不行!”父亲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清逸,你送明菜回去吧,送到家门口”
“好”然后转过头,看著她,用轻柔的声音:“我送你回去吧,明菜”
车子在明菜家附近的街角停下。明菜下车朝前排微微鞠躬:“谢谢叔叔阿姨,今天麻烦你们了。”
“说什么麻烦,今天还多亏了你呢”母亲温柔地说。“快回去吧,代我们向你妈妈问好。”
“嗯,阿姨再见,叔叔再见,佳奈子……”她看向还在熟睡的佳奈子,声音轻了下去,“再见。”
他也下了车。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她身边。
“走吧。”他说。
两人並肩走进安静的商店街。脚步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交错著。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街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明菜走得很慢,以往很长的一段路,此刻却觉得距离如此的短,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有太多情绪在翻涌——今天在书店的对话,
他看书的侧脸,他说“能让人记住的电影”时的语气,还有此刻,他走在她身边,这么近的距离。
“今天,”藤原清逸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帮忙。”
“不...不用的...”明菜的声音很轻,“我没帮上什么忙……倒是清逸哥哥,布置得很快。书架那么重,你一个人就整理好了。”
“多亏了明菜哦。”他说著,落在前方
“清逸哥哥很喜欢书呢。”
“书里有很多世界。可以让人了解很多东西。”
明菜侧过头看著他。她想起今天在书店,他说电影是一种语言时的神情——专注的,篤定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她鼓起勇气,“清逸哥哥的新家,以后我可以去看书吗?”
他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头看她,街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眼里。那双总是很沉静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明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手指抓著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不过可能会很无聊哦。”他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写东西。”
“不会无聊的。”明菜立刻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我、我可以带作业去做,不懂的题目……可以问清逸哥哥。”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太唐突,脸颊发烫。好在夜色深,看不清。
他没有说话。他们又走了一段,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迴响。
快到她家时,他才开口:“好,隨时都可以”
闻言明菜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家到了。门廊下的灯光温暖。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那……我到了。谢谢清逸哥哥送我回来。”
“早点休息。”
“清逸哥哥也是。”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路上小心。”
“好。”
明菜转身,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推开门,又回过头。
“清逸哥哥,”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新家……要好好的。”
“嗯。你也是,要好好的。”
明菜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软,在夜色里像一朵悄悄开放的花。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门。门轻轻关上,咔噠一声轻响。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明菜家的窗户,二楼的一扇窗亮起了灯。
然后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车上时,佳奈子已经醒了,揉著眼睛问:“欧尼酱,明菜酱到家了吗?”
“到了。”清逸关上车门。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家的方向。母亲从副驾驶回过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明菜是个好孩子。细心,懂事,对佳奈子也好。”
“她很好。”藤原清逸望著窗外
清瀨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灯光。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在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