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周末,东京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藤原清逸站在日暮里站的站台上,看著电车时刻表。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佳奈子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迟到”,但他觉得妹妹的“绝对”通常要打对摺。
九点五十分,电车进站。门打开的瞬间,两个熟悉的身影就走了出来。
“欧尼酱!”
佳奈子,一蹦一跳地跑过来。身后跟著明菜,脚步比佳奈子慢一些,但眼睛早就朝这边看了。
“没迟到吧?”佳奈子跑到他面前,仰著脸问。
“没有。”
明菜走过来,微微点头:“清逸哥哥,打扰了。”
“不打扰。”他接过明菜手里的袋子,掂了掂,“什么东西,这么重?”
“是阿姨做的便当。”明菜小声说,“阿姨说你在东京吃不到家里的味道,让我和佳奈子带过来。”
藤原清逸看了妹妹一眼。佳奈子吐了吐舌头:“是妈妈非要让我们带的,不是我说的!”
“走吧,先回公寓放东西。”
从日暮里站到公寓,走路不到十分钟。四月的东京已经热起来了,但路边的行道树投下斑驳的树荫,风里带著初夏的气息。佳奈子走在中间,嘰嘰喳喳说了一路。
“欧尼酱,东京的车站好大!我刚才差点走错出口!”
“不是有指示牌吗?”
“牌子太多了,我看不过来。”佳奈子理直气壮,“还好明菜酱看懂了,拉著我走。”
明菜在旁边小声说:“我也看不太懂,只是跟著指示牌走。”
“那也比我强!”
三个人上了电梯,来到五楼。藤原清逸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她们先进去。
“哇——”佳奈子第一个衝进去,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我又回来了!比上次来的时候有生活气息了!”
明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整个空间。书桌临窗,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厨房里锅碗瓢盆摆放有序,阳台上有一盆泥土,隱约能看到几片嫩绿的芽。
“欧尼酱,那种的是牵牛花?”佳奈子趴在阳台门边往外看。
“嗯。刚发芽。”
“真的长了!明菜酱你快来看!”
明菜走过去,蹲下来看著那盆土。几片嫩绿色的芽从土里探出头来。
“种了多久了?”她问。
“两周。”
“等开了花,”明菜轻声说,“一定很好看。”
佳奈子在旁边拍手:“到时候拍照片寄回家!妈妈肯定高兴!”
藤原清逸把明菜带来的便当放进冰箱,又从厨房拿出三瓶饮料,递给她们。
“先喝点东西,待会儿去上野公园。”
“上野公园!”佳奈子眼睛一亮,“我们真的要去看熊猫吗!明菜酱你上次不是说想看熊猫吗!”
明菜的脸微微泛红:“我、我只是隨便说说……”
“那也要去看!”佳奈子拉著她的手,“来东京不看熊猫,等於没来!”
三个人下楼。从日暮里站坐电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上野。出站的时候,人流明显多了起来,周末的上野公园是东京人休閒的好去处。
“好多人啊。”佳奈子踮著脚尖四处张望,“欧尼酱,熊猫在哪个方向?”
“上野动物园,跟著指示牌走。”
公园的绿道两侧种满了悬铃木,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路边有卖冰淇淋的小摊,有卖气球的老人,有卖街边小吃的商贩。
佳奈子一会儿跑去看路边的花坛,一会儿指著远处的不忍池喊“有船有船”。
明菜走在藤原清逸身边,保持著一步的距离,偶尔偷偷侧目看他。
“清逸哥哥,”她小声开口,“你在东京……习惯了吗?”
“习惯了。”
“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两根手指在转圈圈,耳朵红红的。
“还好。安静才能专心。”
“哦……”她的声音轻下去,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前面,佳奈子已经跑到了动物园门口,回头朝他们挥手:“快点快点!熊猫馆要排队!”
上野动物园里人不少,但大多是一家老小或情侣。熊猫馆前排著长队,佳奈子探头探脑地往前看。
“好长的队啊……”
“周末就是这样。”藤原清逸说,“不想排的话,可以先去看別的。”
“不行!来都来了!”佳奈子坚定地站在队尾,“明菜酱你说对不对?”
明菜点点头,目光却飘向旁边的纪念品商店。橱窗里摆满了熊猫玩偶,黑白相间的,毛茸茸的,憨態可掬。
藤原清逸顺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排队等了二十多分钟,终於进了熊猫馆。馆里很宽敞,模擬了竹林的环境,两只熊猫一只在吃竹子,一只在睡觉。
“哇!好大!”佳奈子趴在玻璃围栏上,“比我想像的大多了!”
明菜站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只吃竹子的熊猫。它坐在地上,两只爪子捧著竹子,咔嚓咔嚓地啃,动作笨拙又可爱。
“它好会吃。”明菜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藤原清逸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侧脸。阳光从头上的窗照下来,落在她的头上,把每一缕髮丝都镀上了一层光。她的眼睛很亮,倒映著熊猫笨拙的身影。
“喜欢?”他问。
“嗯。”明菜点头,声音很轻,“以前只在书上见过。没想到真的这么……可爱。”
佳奈子在旁边已经拍了好几张照片,她转过头,看见哥哥和明菜站在一起的画面,嘴角翘得老高。
“欧尼酱,”她凑过来,“你也觉得熊猫可爱?”
“还行。”
“那你觉得什么最可爱?”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你不说话的时候最可爱。”
“切。”佳奈子翻了个白眼。
从熊猫馆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佳奈子摸著肚子说饿,三个人在公园里找了一片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把便当拿出来吧。”藤原清逸说。
明菜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便当盒。打开盖子,炸虾、玉子烧、小番茄、饭糰,摆得整整齐齐。
“妈妈做了好多!”佳奈子欢呼一声,拿起一个饭糰就咬,“嗯——好吃!”
明菜把另一个便当盒递给藤原清逸:“清逸哥哥,这个是你的。”
他接过来,夹起一块玉子烧。甜度刚好,蛋皮嫩滑,是母亲的手艺。
“阿姨说,让你一个人在东京也要好好吃饭。”明菜小声说,“別总是对付。”
“嗯。替我谢谢妈妈。”
三个人在树荫下吃著便当,头顶是蓝天和白云,远处是不忍池的水面,有人在划船,小船在水上慢慢漂。风吹过来,带著湖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
“欧尼酱,”佳奈子忽然说,“下午我们去划船吧!”
“你会划?”
“不会啊,你和明菜酱划,我坐中间!”
藤原清逸看了明菜一眼。她在低著头吃便当。
“行。”他说。
吃完饭,收拾好便当盒。三个人沿著不忍池走了一圈,然后去租船。佳奈子选了天鹅船,白色的,船头像天鹅的脖子。
“我要坐中间!”佳奈子抢先跳上去,在中间的位置坐好,“欧尼酱你坐左边,明菜酱你坐右边!”
藤原清逸和明菜分別从两边上船,船身晃了一下,明菜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站稳之后,她立刻鬆开,脸红了。
“小心。”他说。
“……嗯。”
船缓缓离开码头。藤原清逸踩著踏板,明菜也跟著踩,起初节奏不一致,船走得歪歪扭扭的。
“你们俩配合一下啊!”佳奈子在中间喊,“一、二、一、二……”
明菜抿著嘴,努力跟上他的节奏。过了一会儿,船终於走直了,在水面上平稳地滑行。
“清逸哥哥,”明菜忽然开口,“你累不累?”
“不累。”
“那……我踩慢一点?”
“不用。这个速度刚好。”
佳奈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把手伸进水里,凉凉的,很舒服。
“欧尼酱,你周末都干什么?”
“看书,学习,做饭。”
“不出去玩?”
“有时候去书店。”
“一个人?”
“嗯。”
明菜在旁边安静地听著,手里的动作轻了一些。她想起他在东京的每一个周末——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那个六十平米的公寓,虽然有阳光,有书,有牵牛花的嫩芽,但没有家人,没有……她。
“清逸哥哥,”她轻声说,“以后周末……我们多来看你。”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著湖水和天空。
“好。”他说。
船划到湖心的时候,佳奈子忽然站起来,船晃了一下,明菜赶紧拉住她。
“你干嘛?”藤原清逸皱眉。
“我想拍照!”佳奈子指著远处,“你们看,那个塔!好好看!”
“坐下,船会翻。”
“不会的啦。”佳奈子不情不愿地坐下。
明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那支钢笔。她翻开本子,飞快地画了几笔。
“你在画什么?”佳奈子凑过去。
“风景……”明菜把本子合上,脸有点红。
“给我看看嘛!”
“不、不好看……”
藤原清逸没有凑过去,但他的目光落在明菜手里那支钢笔上。深蓝色的笔身,笔帽上有银色的花纹,是他去年送的那支。她还在用,而且用得很小心,笔身没有划痕,笔尖也没有变形。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佳奈子意犹未尽地说想去逛商店街,藤原清逸没有反对。三个人沿著公园旁边的道路慢慢走,路过一个卖糖画的小摊,佳奈子拉著明菜去转了一次。
“欧尼酱,你看!我转到了一只蝴蝶!”佳奈子举著糖画,得意洋洋。
明菜转到了一朵花,她把糖画小心地拿在手里,捨不得吃。
“明菜酱你吃啊,会化的。”
“我想……留著。”
“糖怎么能留著?化了就没了。”
明菜看了看手里的糖花,又看了看藤原清逸,犹豫了一下,小口咬了一下。糖很甜,在嘴里慢慢化开。
“好吃吗?”他问。
“嗯。很甜。”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坐电车回日暮里。车厢里人不多,佳奈子靠著窗户打瞌睡,明菜坐在中间,藤原清逸坐在靠走道的位置。
电车摇晃著,明菜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她没有躲开。
“清逸哥哥,”她小声说,“今天……谢谢你带我们出来。”
“不用谢。”
“下次……下次我还可以来吗?”
藤原清逸转过头看著她。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髮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暖橘色。她低著头,手指攥著裙摆,耳朵红红的。
“可以。”他说。
明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很淡,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春天最后一片樱花,在风里慢慢飘落。
电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东京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佳奈子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欧尼酱……好吃”,然后又沉沉睡去。
明菜靠著窗,看著窗外的夜景,手指轻轻抚过那支钢笔。今天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在了心里,公寓里那盆刚发芽的牵牛花,熊猫馆里他站在身后的温度,船上那句“以后周末多来看你”,还有刚才他说的那个“可以”。
她把头轻轻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但心里很暖。
电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藤原清逸叫醒佳奈子,三个人下车,沿著熟悉的街道走回公寓。
“欧尼酱,晚上吃什么?”佳奈子揉著眼睛问。
“家里有食材。我做饭。”
“你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咖喱!”
“……行。”
明菜走在旁边,听著兄妹俩的对话,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她想起上次在藤原家吃饭时的场景,阿姨做的咖喱,佳奈子吃得满嘴都是。
那样的日常,让她觉得温暖。
现在,在东京,在这个六十平米的公寓里,他们三个人又要一起吃饭了。不是在家里,但好像….也像是家一样。
藤原清逸掏出钥匙开门,灯亮了。佳奈子脱了鞋就衝进去,往沙发上一躺:“累死了,但是好开心!”
明菜把便当盒放进厨房,洗乾净,然后用布擦乾。藤原清逸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饭。
“清逸哥哥,我来帮忙。”明菜走过去。
“你会切菜吗?”
“会……会一点点。”
他看了她一眼,把菜刀递给她,自己在一旁洗米煮饭。明菜接过刀,手指有些紧张,切出来的胡萝卜片厚薄不均。
“这样行吗?”她小声问。
“可以。再薄一点更好。”
明菜抿著嘴,努力切得更薄。下一片果然薄了一些,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藤原清逸点点头,没说话,看著她切菜的样子一时出了神。
佳奈子躺在沙发上,闻著厨房里飘来的咖喱香,肚子咕咕叫。她翻了个身,看著厨房里两个人並肩站著的背影——哥哥在切洋葱,明菜在切胡萝卜,谁也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她笑了笑,没有打扰他们,打开电视看起来,等著开饭。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浓。这座城市的灯火万千,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有咖喱的香气,有家人的声音,有朋友的笑脸。
这样的夜晚,和清瀨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