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紧紧跟在他身边,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请问,可以帮我们联繫一下市川导演剧组的小林桑吗?”
“市川导演让我们来找到这里製片人小林桑。”藤原清逸对著门卫说。
门卫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访客名单:“藤原清逸?”
“是我。”
“进去吧,右手边第一栋楼二楼,门上掛著『《恶魔的手球歌》剧组』的牌子。”门卫递过来三个访客证,“戴好,別弄丟了。”
访客证是浅绿色的,用夹子別在胸前。佳奈子小心地摆正自己的证件,明菜也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抚过塑料封套。
走进大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厂区,几栋仓库似的建筑整齐排列,远处还能看见搭建到一半的江户时代街景。有工作人员推著服装架匆匆走过,衣架上掛满了和服和武士装。更远的地方,隱约能听见敲打声和说话声。
“哇……”佳奈子小声惊嘆,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大……”
明菜没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那些建筑、道具、忙碌的人群之间快速移动,像是在观察一个全新的世界。她的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按照门卫的指示,他们找到了那栋二层小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二楼走廊里堆著些纸箱,墙上贴著各种通告和进度表。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尘味,混合著纸张和旧木头的气息。
“《恶魔的手球歌》剧组”的门牌掛在右手边第二间。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藤原清逸说。
佳奈子仰头看著那块牌子,眼睛亮亮的:“好厉害的样子……”
藤原清逸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停著几辆卡车和工具车。再往里走,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他走到门口,对一位穿工作服的年轻男人说:“您好,我是来找市川导演的。昨天他给了我名片。”
年轻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孩,有些犹豫:“您稍等,我去问一下製片人。”
不一会儿,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著一件浅蓝色的工作夹克,手里拿著对讲机,步伐很快。
“你就是藤原君?”他上下打量著藤原清逸,“市川导演跟我说了。我叫小林雄一,製片主任。”
“小林桑,您好。这是我的妹妹和朋友。今天来打扰了。”
“没事没事,市川导演说了,你们来了就带进去看看。”小林雄一笑了笑,侧身让开路,“跟我来。”
他们跟著小林雄一穿过走廊,走进一片开阔的摄影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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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棚很高,顶上有密密麻麻的灯光设备和轨道。地上铺著电缆,像蛇一样蜿蜒。工作人员在各个角落忙碌,有的在搬道具,有的在调灯光,有的在对剧本。
“市川导演正在拍一场室內戏。”小林雄一压低声音,“你们站在这里看,不要出声,不要挡住路。”
三个人乖乖站在角落。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摄影棚。摄像机架在轨道上,镜头对准一个和室的布景——纸拉门,榻榻米,壁龕里掛著一幅字。几个演员穿著和服,正站在镜头前。市川昆坐在监视器后面,表情专注。
“卡。”市川昆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演员们停下来,看向他。市川昆站起来,走到布景前,跟一位女演员说了几句话,又比划了一下走位。女演员点点头,退回去重新来过。
“市川导演很严格。”小林雄一小声说,“。一条拍不好就拍十条,拍不好就明天再来。演员们都怕他。”
藤原清逸认真地看著。这是电影诞生的地方。那些在银幕上流光溢彩的画面,是在这样嘈杂、混乱、充满电缆和道具的棚里,一个一个镜头拼出来的。
明菜站在他身边,也在看。她看不懂那些设备,但她看得懂他——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看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佳奈子已经看呆了。她盯著那个和室布景,小声说:“那个屋子是假的吗?看起来像真的啊……”
“是搭的。”藤原清逸说,“木头、纸、涂料。看起来像真的,但拍完就拆了。”
“好可惜……那么好看。”
市川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看见藤原清逸,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句话,走过来。
市川昆他先看了藤原清逸一眼,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佳奈子和明菜身上。
明菜下意识地往藤原清逸身后缩了缩,但市川昆的眼神很温和。
“藤原,来了。”
“嗯,市川导演很感谢您让我有机会来您的片场学习。”藤原清逸微微鞠躬。
“来了就好。”市川昆说,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有些回音,“小林,给孩子们搬两把椅子,安排在监视器那边,別挡道。”
“是。”
市川昆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孩,“这是你妹妹和朋友?”
“这是妹妹佳奈子,这是朋友中森明菜。”藤原清逸指了指她们
佳奈子连忙鞠躬:“市川导演好!”明菜也跟著鞠躬,动作很轻,但很认真。
市川昆笑了笑:“你们好。既然来了,就隨便看看。今天拍的是室內戏,没那么热闹。改天拍外景的时候再来,更有意思。”
“谢谢导演。”藤原清逸说。
两把摺叠椅很快搬来,放在角落的监视器旁。那里离拍摄区有段距离,但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场景。
“你们坐这儿看,休息一会。”市川昆对佳奈子和明菜说,“但要注意別太大声说话。”
“是....”佳奈子小声说。
明菜点了点头,”是“
市川昆又看向藤原清逸:“藤原,过来。”
藤原清逸跟著他走到摄影机旁。市川昆从桌上拿起一份分镜稿,递过来。
“这场戏是女主角在房间里等消息,外面在下雨。你看这个分镜——第一个镜头从纸门外拍进去,只拍剪影。第二个镜头推进,拍她握著茶杯的手,手在抖。第三个镜头切到面部特写,但只拍眼睛以下,不拍全脸。”市川昆顿了顿,“你觉得怎么样?”
这是一次测试。藤原清逸能感觉到。
他接过分镜稿,仔细看著上面的草图和对白標註。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捲曲,上面用铅笔写著密密麻麻的备註。
“导演想用局部的特写,拼凑出整体的紧张感?”藤原清逸说。
“那为什么不全脸特写?全脸不是更能表现情绪?”市川昆反问
“因为看不到的比看到的更让人不安。”
藤原清逸抬起头,看向搭建好的和室场景,“只看到剪影,观眾会想:她在想什么?只看到颤抖的手,会想:她在怕什么?只看到下半张脸,会想:她在忍什么?想像的空间,有时候比直接展示更有力量。”
市川昆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我没看错你,你是能看懂的。”
他把分镜稿拿回去,用铅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对旁边的助理说:“按原计划拍,但第二个镜头的光再暗半档,我要手部的颤抖是隱约可见,不是一目了然。”
“明白。”
拍摄准备开始了。工作人员各就各位,现场突然安静下来。佳奈子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片场。明菜也专注地看著,她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那是常年练习舞蹈养成的仪態。
“预备——开始!”
场记板“咔”地一声合上。
纸门外的灯光模擬出雨天的昏暗光线,一个穿著淡紫色和服的女演员跪坐在榻榻米上。她低著头,双手放在膝上,姿態端庄,但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非常细微的颤抖,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摄影机在轨道上缓缓推进。镜头穿过纸门——实际並没有纸门,是后期会加上去——聚焦在女演员身上。剪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轮廓分明,但看不清表情。
“卡!”
市川昆喊停。他走到监视器前,回放刚才的镜头。藤原清逸也凑过去看。黑白监视器上,画面质感很好,那种压抑的、等待的气氛已经出来了。
“手抖的幅度再小一点。”市川昆对女演员大声的喊,“不是害怕的抖,是克制的抖。你在忍,不是怕!”
“是.....我明白了导演。”
第二次拍摄。这次手抖得更克制,几乎看不见,只能从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的程度感觉到她在用力。
“卡!这条过。”
看到第二次拍摄过了现场的气氛鬆弛了些。工作人员开始调整灯光和机位,准备拍第二个镜头。市川昆走到藤原清逸身边,压低声音:“如果是你拍这场戏,会在剪影镜头里加雨声吗?”
“会,但不会太大。”他说,“隱隱约约的雨声,像背景里的心跳。等拍到特写时,雨声渐渐淡出,只剩下呼吸声。”
市川昆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认可。他又走向摄影师,討论下一个镜头的构图。
拍摄继续。第二个镜头是手的特写。女演员的手很漂亮,手指纤长,但握著茶杯时,能看见手背的筋微微凸起。茶杯里的水面有极细微的颤动。
“卡!手部镜头过。准备面部特写。”
明菜的目光紧紧跟隨摄影机的移动。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什么。佳奈子则显得更加外放,每当导演喊“卡”时,她都像鬆了一口气似的,身体会微微放鬆。
第三个镜头拍了三遍才过。市川昆要求女演员的下唇要有极细微的颤抖——不是明显的抖动,是那种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时的、无意识的微颤。很考验演技。
“卡!这条过。休息十分钟。”
现场立刻活跃起来。工作人员喝水、擦汗、低声交谈。女演员站起身,助理立刻递上水和扇子。市川昆走回监视器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藤原清逸。
“看懂了吗?”
“看懂一部分。”
“哪部分没看懂?”
“为什么选这个女演员?”藤原清逸问,“她不算特別漂亮,气质也不算出眾。但刚才的表演……很克制,很细腻。”
市川昆笑了:“因为她懂得『藏』。漂亮的演员想展示自己的美,有特色的演员想突出自己的特色。但她懂得把那些都藏起来,只展示角色需要的东西。”
“演戏不是表现,是成为。成为角色,然后让角色自己说话。”
藤原清逸默默记下这句话。
紧接著佳奈子说想在片场看看,市川昆让小林带他们在片场转了一圈。道具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刀剑、花瓶、掛轴、旧式的电话机、昭和时代的收音机。佳奈子拿起一把道具刀,差点没拿稳:“好轻!”
“都是泡沫和木头做的。”小林雄一笑著说,“看起来像真的,拿起来就知道了。”
明菜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架旧式的留声机,铜质喇叭在灯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小声问:“这个能用吗?”
“能。上一场戏刚用过。”小林雄一说,“你要试试?”
明菜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但她回头看了藤原清逸一眼,眼里有一点光。
逛完道具间,他们又去了服装室。衣架上掛满了和服、西装、军装,各种年代各种款式。佳奈子看见一件大红色的和服,伸手摸了摸布料。
“好滑....这是真的丝绸吗?”
“有些是,有些是仿的。看镜头需要。”
明菜在一件淡蓝色的和服前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件和服的领口有白色的花纹,袖子很宽,像蝴蝶的翅膀。
“好看吗?”藤原清逸走过来。
“嗯……”明菜轻声说,“像画里的一样。”
“喜欢的话,以后让你穿著拍。”他说。
明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
“……好。”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从服装室出来,已经快下午了。小林雄一把他们送到门口说:“市川导演让我跟你说明天上午九点,还在这个棚,有一场重头戏——两个角色的对峙。藤原君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我有空,谢谢小林桑。”藤原清逸说。
走出片场,阳光很烈,佳奈子眯著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有意思!欧尼酱,你以后也会在那里拍电影吗?”
“会。”
“那我呢?我能来玩吗?”
“能。”
“耶!”佳奈子跳起来,拉住明菜的手,“明菜酱,到时候我们来看欧尼酱拍电影!”
明菜点点头,笑了。
三个人沿著下坡路往车站走。蝉鸣声很响,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白。藤原清逸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明菜走在他身边,偶尔侧过头看他。
“清逸哥哥。”
“嗯?”
“片场……很有趣。”
“嗯。”
“你以后在那里拍电影的时候,”明菜的声音很轻,“我会来看的。”
藤原清逸停下脚步,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相信,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
明菜笑了,转过身,快步追上佳奈子。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裙摆在风中轻轻飘起,浅紫色的裙角在阳光下像一朵花。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欧尼酱!快点!电车快来了!”佳奈子在前面喊。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