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了。
藤原清逸起床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他走过去,看见明菜正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翻煎蛋。今天火候控制得比昨天好多了,蛋黄完整,边缘金黄。
“早。”他说。
明菜转过头:“早,清逸哥哥。”
“今天煎得不错。”
“我……我比昨天早起了十分钟。”明菜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怕又煎糊了。”
藤原清逸笑了笑,没说什么,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把煎蛋盛进盘子。
佳奈子从次臥飘出来,头髮照例乱得像鸟窝。她揉著眼睛,看见明菜在厨房里,愣了一下:“明菜酱,你又做早饭了?”
“嗯。”明菜点点头。
“你以后肯定会是个好妻子。”佳奈子一本正经地说。
明菜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摆盘子。藤原清逸瞪了佳奈子一眼:“你给我滚去刷牙!”
“哦……”
吃完早饭,三个人坐在餐桌旁。佳奈子喝了一口牛奶,抬起头:“欧尼酱,今天你去片场,我们就不去了。”
藤原清逸看著她:“为什么?”
“昨天在片场走了好久,腿都酸了。”佳奈子嘟著嘴,“而且小林桑带我们逛的时候,好多东西都看不懂,好无聊……”
明菜在旁边小声补充:“佳奈子说还想去涩谷逛逛,之前看到一家店,还没进去看。”
“行。”藤原清逸点头,“那你们自己去逛?”
“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佳奈子挺起胸膛,“涩谷前几天才去过,不会迷路的!明菜酱你说对不对?”
明菜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点点不確定。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钞票,递给她们。
“拿著。中午在外面吃。”
“哇!欧尼酱最好了!”佳奈子接过钱,眼睛亮得像星星。
“注意安全。別乱跑。”藤原清逸又看向明菜,“明菜,你看著点她。”
“嗯。”明菜认真点头。
“欧尼酱,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靠谱吗!”佳奈子瞪著他
藤原清逸没回答她,对她翻了个白眼“还有,下雨的话就去便利店躲著,別淋湿。”
“知道啦知道啦!欧尼酱你好囉嗦!”佳奈子已经跑去换衣服了。
藤原清逸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九点,三个人一起出门。在车站分开,佳奈子和明菜往涩谷方向,他去片场。临別时,明菜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跟著佳奈子走进了人群。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上了另一趟电车。
砧撮影所今天比昨天热闹。
门口停著几辆黑色的麵包车,旁边堆著些摄影器材。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比昨天多了一倍。藤原清逸把访客证別在胸前,穿过大门,往摄影棚走去。
摄影棚里已经忙开了。灯光师在调整巨大的照明设备,道具组在布置一个和室的场景,几个演员坐在角落,助理在帮他们整理服装。市川昆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著分镜稿,正在跟摄影师討论什么。
“藤原君,来了。”市川昆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先看。”
藤原清逸走过去,站在监视器旁边。今天的场景比昨天复杂得多,一个江户时代的和室,纸拉门,榻榻米,壁龕里掛著一幅字,桌子上摆著茶具和一把三味线。布景的细节很讲究,连纸门的木纹都做旧了。
“这场戏是女主角在等待一个重要的人。”市川昆指了指分镜稿,“她要通过弹三味线来表达內心的焦虑。手在弹,心在想別的事。”
“演员会弹三味线吗?”藤原清逸问。
“不会。但手型要像,表情要到位。”市川昆顿了顿,“声音后期配音。电影就是这样,看得见的东西要真,听得见的东西可以假。”
藤原清逸点点头,在监视器旁坐下。
拍摄开始了。女演员穿著深紫色的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放在三味线上。她的手指开始拨动琴弦——手型很好看,但动作有些生硬,明显不是专业琴师。
“卡。”市川昆的声音不大,“手部特写再来一条,琴声对不上。藤原君,你过来看监视器,帮我盯一下手部的节奏。”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我?”
“对。你年轻,眼神好。手型和琴声有没有对上,你帮我看。”市川昆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
藤原清逸走到监视器前坐下。画面里,女演员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但琴声是后期配的,总差那么一点点。他看了一遍回放,说:“手拨弦的瞬间和琴声差了半拍。动作快,声音慢。”
市川昆看了看回放,点头:“確实。再来一条,演员注意手速。”
第二次拍摄,女演员的手速慢了一些。藤原清逸盯著监视器,在琴声响起的瞬间按下手里的秒表——当然没有秒表,他只是在心里数。这次手和声音基本对上了,但最后一个音又快了。
“最后一个音快了。”他说。
市川昆看了他一眼:“再来。”
第三次,过了。
“好,准备下一个镜头。”市川昆站起来,拍了拍藤原清逸的肩膀,“你眼力不错。”
藤原清逸微微鞠躬:“谢谢导演。”
上午的拍摄一直持续到十一点多。藤原清逸在监视器旁坐了一上午,看著市川昆一遍又一遍地调整演员的表演、灯光的角度、镜头的运动。每条镜头拍三到五遍,有时候更多。市川昆从不发火,但要求很细。
“电影是细节的艺术。”市川昆在休息时对他说,“观眾可能说不出哪里好,但他们能感觉到。感觉是无数个细节堆出来的。”
藤原清逸默默记下这句话。
十一点半,上午的拍摄告一段落。工作人员开始搬道具,准备下午的戏。藤原清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市川昆正在和摄影师说话,他没去打扰,走到摄影棚外面透透气。
砧撮影所的院子里种著几棵树,树冠很大,投下浓密的树荫。他站在树荫下,看著远处搭建的江户时代街景。
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从另一栋楼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份剧本,身边跟著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藤原清逸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
是山口百惠。
十八岁的山口百惠比银幕上看起来更瘦,也更年轻。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介於少女和女人之间的独特气质。她穿著很简单的连衣裙,头髮披在肩上,没有化妆,但依然很引人注目。
她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似乎在等什么人。然后她转过头,看见了站在树荫下的藤原清逸。
“你也是来拍摄的演员?”她问,语气很隨意,像是跟熟人打招呼。
藤原清逸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学习的。”
“学习?”山口百惠歪了歪头,有些好奇。
“市川导演让我来片场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对电影感兴趣。”
山口百惠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市川导演?”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隨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市川昆导演?”
“嗯。”
“他……让你来片场学习?”山口百惠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摄影棚的方向,又转回来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是难以置信。
“你多大了?”她问。
“十四。”
“十四岁,市川导演就让你跟著他学?”山口百惠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这怎么可能”的意味。她不是电影圈的新人,她知道市川昆是什么样的人——日本电影界的大师,性格严谨,从不轻易带人。能让市川昆点头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藤原清逸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山口百惠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只是礼貌的寒暄,现在多了一些认真。
“那说明你很不一般。”她说,“市川导演那个人,我听说从不肯带徒弟的。”
藤原清逸没有接话。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藤原清逸。”
“藤原君。”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是哪个学校的?”
“开成中学。”
“开成?好学校啊。”山口百惠有些意外,“你怎么会想学电影?”
“因为……”藤原清逸想了想,“因为想拍一些东西。”
“拍什么?”
“还没想好。”
聊了好一会,远处,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喊她:“百惠酱,该化妆了。”
“来了!”山口百惠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著藤原清逸,“你以后会拍电影的,对吧?”
“会。”
“那到时候记得请我看。”
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山口百惠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藤原君。”
“嗯?”
“你刚才说,我的表演很好。那是客套话吗?”
藤原清逸摇了摇头:“不是。”
山口百惠笑了,这次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跟著那个中年男人走进了另一栋楼。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院子的阳光很好,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