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的日子来得比预想中快。藤原清逸花了整整三天倒时差。第一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第二天中午在图书馆看书时差点趴在桌上睡著。第三晚终於能一觉到天亮了。
这几天里,他联繫了平田浩二,问他丰田、本田的股票清理的怎么样,让他把股票资金转移到美国。以及平田浩二提前帮他安排好了一笔匯款证明,足够他开户和在学校的生活开销。
柜檯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十六岁的亚洲少年独自来开户有些奇怪,但没多问。
他去超市买了洗衣液、衣架、檯灯灯泡和一些速食。又去书店买了第一学期所有课程的教材——厚厚一摞,抱回来时手臂都酸了。
期间凯文·杜兰带他去吃了两顿饭。一次是学校食堂,一次是附近一家墨西哥卷饼摊。
“你一定会爱上这个。”凯文举著卷饼,一脸虔诚,“我跟你说,这是洛杉磯的灵魂。”
藤原清逸咬了一口。鸡肉、豆泥、牛油果酱和辣酱混在一起,味道复杂而热烈。他想起想起了母亲做的饭菜。不一样,但也不坏。
“怎么样?”凯文期待地看著他。
他仔细品尝“还行吧”
“还行?!”凯文夸张地捂住胸口,“偶买噶,你伤到我了。”
藤原清逸看著他夸张的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周一早晨七点,闹钟响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藤原清逸起床,洗漱,穿上乾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对著镜子看了看——头髮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他没时间剪,顺手往后捋了捋。
第一堂课是导演基础,教室在电影学院大楼二层的204室。
他到的早,教室里只有五六个人。阶梯教室,白色的投影幕布,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
陆续有人进来。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生抱著厚厚一摞书本,坐下来就开始翻看。还有两个男生在討论昨晚看的电影,语速很快,藤原清逸只听懂了大半。
周围有人在聊天。他听了几句——有人在討论最近做了什么,有人在抱怨房租又涨了,有人在问旁边的人“你听说了吗?今天要放一个日本学生的片子”。
“听说了。好像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你开玩笑吧?这年纪不是应该才读高中吗?”
“不知道。反正今天应该能见到。”
藤原清逸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上课铃响。卡斯教授走进教室。
他穿著和那天一样的深蓝色polo衫,手里拿著一杯咖啡,腋下夹著一盘16mm胶片。他把胶片放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藤原清逸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我是你们这个课程的老师,你们可以叫我卡斯教授。我的课没有期中考试,没有期末考试。”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你们的成绩来自每一次作业,每一次討论,每一次进剪辑室的时间。我不会因为你『努力』给你高分,也不会因为你『有天分』放过你。”他喝了一口咖啡,“我只看结果。因为观眾也只看结果。”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那盘胶片。
“在开始讲理论之前,我们先看一部片子。十分钟,没有特效,没有大场面,甚至没有多少对白。但这部片子比你们大部分人拍的入学作品都要好。”
他把胶片装进放映机。教室的灯暗下来。
银幕上出现了画面。
黄昏的街角。一个少年站在那里,背对著镜头。然后一个女孩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藤原清逸看著银幕,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部片子是他拍的,每一帧都是他剪辑的。但此刻坐在教室里,和一群陌生的人一起看,感觉完全不同。
银幕上,女孩抬起头,看著少年。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教室里很安静。
少年伸出手,轻轻擦掉那滴泪。
“我要走了。”
“嗯。路上小心。”
然后是一段沉默。只有街灯的光,和远处电车的声响。
最后是那个空镜——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然后慢慢分开。
黑场。
片尾字幕出来。导演、编剧、剪辑:藤原清逸。主演:中森明菜、藤原清逸。
教室的灯亮起来。
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被触动到了、情不自禁的掌声。
藤原清逸没有回头。他看著自己的笔记本,指尖在笔上轻轻摩挲。
“你看,是他么?”后排有人小声说。
“导演和男主角都是他。那个女孩……是他女朋友吧?”
“不知道。但短片里的眼神……不像是演出来的。”
“当然不是演的。演怎么可能是这种感觉。”
“妈的,我拍不出来这种。”一个男生的声音带著挫败感,“我连脚本都可能写不出。”
“你本来就拍不出来。”旁边的人笑了,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服气的无奈。
“听说他才十六岁。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在打游戏。”
“你在打游戏,人家已经在拍片子,上大学了。这就是差距。”
议论声很轻,藤原清逸听见了一些,但没有回头。他的指尖在笔上轻轻摩挲,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卡斯教授站在讲台上,等掌声和议论都平息下来。
“你们刚才看到的,就是清逸同学的作品。”他朝教室后排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那里。”
几个脑袋转过来。藤原清逸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佩服的,还有一两道带著不服气的。
“他就坐在那里?”一个金髮女生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看起来也不像十六岁啊。”
“哇,好高,好帅。”同伴痴痴的看著藤原清逸说。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卡斯教授说,“这部片子讲了什么?”
“告別。”有人说。
“离別。”另一个人说。
“等待。”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卡斯教授点点头:“都沾边,但都不准。这部片子讲的不是告別,是『不敢告別』。两个人都有话想说,但都没说出口。因为他们知道,说出来了,就真的要告別了。不说,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
“你们这学期要学的,就是怎么在镜头前,让观眾感受到那些没说出来的话。台词谁都会写,眼泪谁都能拍。但那种『想说不敢说』的克制隱忍,那种『明明知道要分开却假装还会再见』的情感——才是这部片子的精髓。”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克制。
“下周交第一个作业。三分钟,没有对白。主题是『等待』。你们想拍什么都可以,等人、等车、等一个电话、等一个结果。三分钟,拍你们自己身边的人或事。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发呆,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那个金髮女生小声对同伴说:“我要是能拍出他一半的感觉就好了。”
“你先找个那样的男朋友吧。”同伴回了一句。
金髮女生羞愤的锤了同伴一下。
卡斯教授又喝了一口咖啡:“下课。”
学生们陆续起身。藤原清逸合上笔记本,跟隨人流走出教室。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凯文端著托盘坐过来,旁边还跟著个朋友。
“清逸,这是我朋友詹姆斯·弗雷,凯文指了指,“詹姆斯是你学长,他也是电影专业的,研究生。”(后续剧情需要让他晚一年毕业)
詹姆斯身形高大挺拔,一头短髮乾净利落,笑起来有点靦腆。
“你就是那个日本来的?”詹姆斯好奇地看著他,“听凯文说你才十六岁?”
“是的。”藤原清逸点头。
“老天。”詹姆斯摇摇头,“这么年轻就上大学了吗,你让我感觉我已经老了。”
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是剪辑实践。教室在一楼,里面摆著十几台剪辑机,都是老式的胶片剪辑机——和市川老师书房里那台一样。藤原清逸看著那些机器,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亲切感。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哈里斯,说话慢条斯理,但手指在剪辑机上飞快地操作,像在弹钢琴。
“这学期你们要学会用手和眼睛剪辑,不是用脑子。”哈里斯说,“感觉比逻辑重要。当你能『感觉』到切点的时候,你就出师了。”
放学后。
藤原清逸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橘色光带。
他走到校园边上的邮筒前,把昨晚写好的信投了进去。
信封里装著三张照片——他拍的南加州大学校园。图书馆的钟楼,棕櫚树的剪影,还有他宿舍窗外的风景。
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小字:“这是我现在每天看见的东西。”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檯灯,回顾著今天发生的一切,洗漱完后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清瀨。想起明菜在院子里练歌的背影,想起她说“我会等你”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