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美国的日子像往常一样。
藤原清逸的作息精確。早上七点起床,吃东西,然后去上课。卡斯教授的高级导演课人很少,七八个人围坐在剪辑室里,一帧一帧地拉片,吵得面红耳赤。藤原清逸说得不多,但每次开口,卡斯都会停下来听。
下午是实操。拍作业,借学校的16mm摄影机,找演员,找场地。凯文偶尔来帮忙打灯,嘴里叼著三明治,话比灯还多。
二月初,明菜来信说,院子里的树上冒了新芽。她把信纸折成一只纸鹤,展开的时候藤原清逸小心地压平,夹进文件夹里。
二月中旬,明菜寄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中森家的院子里,穿著浅蓝色的毛衣,头髮剪短了——不是以前那种乖乖女的模样,而是剪成了松田圣子那样的圣子头,发尾微微卷著,露出耳朵和脖颈。照片里的她歪著头笑,笑得比从前大方了许多,眼睛亮亮的。
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小字:“清逸君,新髮型。好看吗?功课有点忙,但练歌没有落下。——明菜”
藤原清逸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把照片立在书桌上。
“好看。”他对著照片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拿出一叠稿纸,继续完善剧情。
《调音师》的拍摄用了两周。
故事来自他前世的记忆——2011年的法国短片《l』accordeur》,只有十四分钟,却在当年拿遍了欧洲短片节的奖项,还入围了凯撒奖。一个天才钢琴家在伯恩斯坦大赛上功败垂成,人生跌落谷底,偽装成盲人调音师,用“看不见”换取客户的同情和小费,甚至能窥探別人的隱私。
拍摄在洛杉磯的几处公寓里进行。主角是一个钢琴专业的留学生,藤原清逸在学校遇到的。他问他愿不愿意演,对方说“我不会演戏”,他说“你不需要演”。
开机第一天,藤原清逸在取景器前坐了半小时,反覆推敲第一个镜头——近景固定,男主角在等待开门的中景衔接,要的就是那种“交流感”。
“导演,什么时候开始?”留学生问。
“再等等。我想清楚一件事——你进门之后,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你的眼睛会不会出卖你。”
留学生的眼睛很黑,很亮,藤原清逸需要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因为男主角要装作看不见。
拍摄在第三天遇到了问题。男主角进入凶杀现场的那场戏——门开了,老妇人站在门口,身后是一个男人的尸体。按照剧本,男主角不敢有反应。
这时,凯文的保时捷正好停在楼下。藤原清逸让凯文上楼,什么都没告诉他,只说“站在门口”。
凯文推门进来,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藤原清逸,脖子像被卡住了一样,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就在那一刻,藤原清逸捕捉到了。
剪辑花了一周。第一版他剪了十五分钟,卡斯教授看完说太长。
“长在哪?”藤原清逸问。
“开头。”
他把开头的一些片段剪掉,让开头显得更为简洁。
十四分零三秒。这是一个月內剪出的第三个版本。最后一个镜头里,老妇人站在男主角身后,手里握著那把钉枪,镜头的纵深感在无声中逼近,恐惧一层一层堆叠,直到画面转黑。
藤原清逸靠在椅背上,从头放了一遍。他看完全片,沉默了很久。
卡斯教授看完最后一个版本,没有立刻说话。他让藤原清逸把片子倒了回去,又放了一遍。
然后他摘下眼镜,看著藤原清逸。
“你这部片子拍的很好,那些比你高年级的学长都未必拍的出这样的片子。”他说。
藤原清逸没有说话。
“因为恐惧不是演出来的。”卡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是藏在动作间隙里的。看到尸体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本能地想逃跑,但没有逃。观眾看到的是主角『强装镇定』,但他们感受到的是那个主角『想儘快逃走』。你拍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上。
“我打算把你这个短片送去坎城。”卡斯教授站起身,拍了拍藤原清逸的肩膀,“短片竞赛单元。入围的话,五月份你跟我去法国。”
“虽然已经快到报名截止日期了,但我在选片委员会有熟人。你的片子我会拿去给本·谢德看,到时候我和他亲自写推荐信,赶在四月之前递上去。”
“教授,我——”
“別高兴太早。”卡斯教授戴上眼镜,“我们只是帮你递上去,不是帮你拿奖。坎城每年收到上千部短片,最后入围的不到二十部。不要抱太大希望。”
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但你这部片子,”卡斯顿了顿,“我觉得可能很有机会。”
走出剪辑室,走廊里很安静。洛杉磯的夜色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暗蓝色的光。他站在窗前,看著远处棕櫚树的剪影,站了很久。
藤原清逸吃了晚饭走回宿舍,拨通了清瀨的號码。
接电话的是母亲。
“妈,是我。”
“清逸?这么晚了还没睡?”她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关切。
“刚忙完。妈,我跟您说一个事。我拍的短片,教授帮我送去坎城电影节了。如果入围的话,五月份去法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坎城?法国的那个?”
“嗯。”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著平稳:“那也......那也挺好的。你爸在旁边,我跟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问了一句“什么事”,母亲说“清逸的片子要去参加电影节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父亲说了一句“嗯”。就一个字。
“清逸,你什么时候给明菜打电话?”母亲忽然问,“她昨天来家里吃饭,问了好几次你的情况。”
藤原清逸心头一暖:“嗯,我一会儿打给明菜。”
掛了电话,他又拨了中森家的號码。
接电话的是千惠子阿姨。
“清逸君?明菜在楼上练歌,我去叫她。”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明菜的声音,带著一点点喘息:“清逸君?”
“明菜。”
“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她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欢喜。
“刚忙完。明菜,我跟你说个事。我拍的片子,教授帮我送去坎城电影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明菜?”
“我在。”她的声音有点抖,“清逸君......你真的好厉害。”
“还没入围呢。”
“那也很厉害。”明菜的声音变得篤定,“我相信你一定会入围的。”
藤原清逸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上扬。
“你最近练歌怎么样?”
“每天都在练,高音还是不太稳,但比上个月好多了。”
“那你要加油哦。等夏天回去,我检查。”
“好。”明菜应了一声,声音轻下来,“清逸君,你要多注意身体。不要熬夜。”
“你也是。別练太晚,嗓子会哑。”
“知道了。清逸君,我会替你加油的。”
三月,坎城报名的截止日期临近。藤原清逸把精力都放在了剪辑和调整上,连凯文的饭局都推了几次。
四月初,詹姆斯·弗雷打来电话。
藤原清逸时不时会在詹姆斯的工作室帮忙,已经有一阵子了。詹姆斯比他大好几届,研究生刚毕业,现在在好莱坞附近租了一个小仓库改造成工作室,接一些gg和短片的活。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堆满线缆和三脚架的仓库,墙上贴著各种分镜图,角落里堆著空咖啡杯。
詹姆斯的技术还可以,加上人脉不错,总能接到活。藤原清逸去帮忙,不是为了钱,主要是想为自己拍摄积累经验。
“清逸,我接了一个活,给一家披萨店拍三十秒gg。”詹姆斯在电话里说,“你来帮我盯一下摄影。钱二八分,管饭。”
“好。”
拍摄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披萨店的老板是个义大利裔的中年人,要求很简单:“把我的披萨拍得好看就行。”
詹姆斯支好机器,拍了几条,怎么看都不对。披萨拍出来软塌塌的,芝士不拉丝,麵饼不脆。
藤原清逸走过去看了一眼,把机位从正面移到了侧上方,又让灯光师在主光上加了一张柔光纸。
“你试试这个角度。”
詹姆斯將信將疑地拍了一条。回放的时候,披萨上的芝士泛著光泽,热气从饼面升起来,侧逆光把披萨的边缘勾出一条金线。
“holy shit。”詹姆斯盯著监视器,“清逸,你是怎么想到的?”
“披萨是立体的,正面拍像一张饼。”藤原清逸说,“侧上方才能更加看出厚度和层次。”
詹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詹姆斯时不时就打电话来,问剪辑的意见、问灯光怎么打。藤原清逸能帮就帮。
收工后,詹姆斯把收益分给他一些,顺便请他吃了那家店的披萨。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捧著纸盘子,吃得满手是油。
“清逸,”詹姆斯嚼著披萨,含混不清地说,“听凯文说,卡斯教授帮你报了坎城?”
“嗯。”
“我跟你说,不管能不能入围,你都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藤原清逸没接话。
“我是认真的。”詹姆斯把最后一块披萨塞进嘴里,“卡斯那个人,从来不轻易帮人报名。他知道你的片子有东西。还有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我一定到。”
“好。”
“不是客气。”詹姆斯看著他,眼神认真,“我是真的觉得,你以后会走得比我远。到时候我跟你混。”
藤原清逸只当他是酒后胡话——虽然他们喝的是可乐。
四月的一天,藤原清逸接到詹姆斯从工作室打来的电话。
“藤原,你今天有空吗?来帮我看看这个剪辑。”电话那头,詹姆斯的语气带著一种“我又卡住了”的无奈。
藤原清逸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到了詹姆斯的工作室。
詹姆斯正对著剪辑机发呆,屏幕上的时间线乱成一团。
“我剪不出来。”詹姆斯让开位置,揉了揉太阳穴,“素材我都拍了,但节奏不对。你快帮我看看,求你了。”
藤原清逸坐下来,看了一遍素材。一个关於街头艺人的两分钟短片,拍得不错,但剪辑太碎了,情感出不来。
他重新梳理了时间线,把中间的几个镜头拉长了半秒,刪掉了一些多余的过场,调整了音乐进来的时机。
弄完已经是傍晚。
詹姆斯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清逸,我简直爱死你了,你就是我的救星。”
藤原清逸没说话,站起来收拾东西。
“我跟你说认真的。”詹姆斯跟在他后面,“以后你在洛杉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我肯定帮你。”
藤原清逸看了他一眼。詹姆斯比他大好几岁,此刻眼里的感激是真的。
回到宿舍,藤原清逸给明菜写起了信。写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写跟詹姆斯一块拍了gg,写最近在詹姆斯的工作室帮忙等等。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明菜,你在那边好好练歌——等我回来”
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窗外,洛杉磯的夜色很轻,棕櫚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藤原清逸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明菜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头髮短短的,露出耳朵和脖颈,歪著头笑,像是在问他“好看吗”。
他看了很久。每一次看,都觉得她离自己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