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洛杉磯。
藤原清逸从剪辑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灯亮著。他手里抱著《调音师》的胶片拷贝——卡斯教授让他再检查一遍,说是“以防万一”。
走到宿舍楼下,他习惯性地打开信箱。空的,今天又是没有明菜信件的一天。
他看了几秒那个空荡荡的信箱,轻轻关上,上楼。
回到宿舍,把拷贝放在书桌上,然后去倒了一杯水。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清逸。”是卡斯教授的声音,比平时著急,语速很快——藤原清逸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觉得教授在赶著说什么话。
“教授。”
“你现在有事么?,如果没有要紧事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声音急促,能感受到卡斯教授很著急。他穿好外套,向电影学院的大楼走去。
卡斯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著坎城电影节的棕櫚叶標誌。
藤原清逸到了以后,卡斯教授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推过来。
“你自己看。”
藤原清逸走过去,拿起信。他的手很稳,指尖没有抖。但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法语,下面附了一页英文翻译。
“亲爱的藤原清逸导演,我们荣幸地通知您,您的短片作品《调音师》已入选本届坎城电影节短片竞赛单元......”
他读了一遍英文翻译。然后抬起头,看向卡斯教授。
“《调音师》入围了。短片竞赛单元。”卡斯教授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嘴角的笑意却掩盖不住他的兴奋“恭喜你,清逸”
“教授......”藤原清逸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一点干。
“別激动得太早。”卡斯教授说,“入围只是个开始。你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材料——剧照、海报、导演阐述、英文和法文两份。”他顿了顿,“对了,还要订做礼服。”
卡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看著他。
“礼服?”
“我的天,清逸,走红毯你不会打算穿t恤去吧?”卡斯教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点无奈“那边是坎城,不是在学校。你穿得体一点,你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代表著学校。”
藤原清逸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自己衣柜里掛著的那些衣服,深色的、浅色的,都是普通货。没有一套能穿去坎城。
“好的,卡斯教授我会订做一套礼服的。”
“嗯。”卡斯看著他,目光比平时温和了一些,“行了,回去准备吧。时间很紧,还有不到一个月。”
藤原清逸把信封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教授。”
“嗯?”
“谢谢您。”他说,“真的。”
卡斯教授摆了摆手,“这是你自己爭气。”
洛杉磯四月的阳光很好,棕櫚树的影子落在草坪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宿舍。
关上门,他坐在床边,把那封入围通知又看了一遍。法文看不懂,英文翻译那几行字他读了三四遍。然后他把信放在书桌上,拿起电话,拨了市川老师家的號码。
没人接。
他顿了顿,又拨了市川老师工作室的联繫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被接起来。
“哪位?”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有工作人员的喊叫声、器材移动的声响。市川老师的声音带著一贯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大概是在拍戏间隙。
“老师,是我。清逸。”
市川昆顿了一下。“清逸?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么?”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藤原清逸深吸一口气。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像宣泄出来一样
“老师,我入围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我入围坎城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嘈杂的背景音好像忽然远了。
“短片竞赛单元。”藤原清逸说,“卡斯教授和本·谢德教授帮我报的名。刚才收到通知了。”
沉默。
然后市川老师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高了一些,带著不加掩饰的喜悦。
“好,好,好。”他说,一连说了三个好。
藤原清逸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老师,您——”
“我就知道。”市川昆打断了他,声音又恢復了平时的沉稳,但那沉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下面的洋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老师替你感到骄傲。”
“五月份,坎城。我会去的。”
藤原清逸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
“您也过来?”他问。声音有一点哑。
“我在东京的戏份五月初杀青。之后没有別的安排。”市川昆顿了顿,“我本来不打算去今年的坎城,但你既然入围了,我怎么样也得去看看我好学生的作品。”
藤原清逸张了张嘴,想说“不用特意过了”,想说“您忙您的”。但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的片子叫什么?”
“《调音师》。”
“嗯。我知道了”市川昆应了一声:“到了那边,如果有人採访你,不要乱说话。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就说『让作品说话』。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市川昆的声音低了一些,“穿得体一点。別丟了份。”
藤原清逸用力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电话那头有人喊“市川导演,下一场准备好了”。市川昆应了一声,然后对著话筒说:“行了我要忙了,你也做好准备吧。咱们五月份见。”
“嗯,老师再见。”
“再见。”
他想起市川老师第一次看他的短片时的沉默,想起他说“你不是天才,但你是最认真的”
后来他才知道,市川老师很少夸人。那句“你是认真的”,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
他又想起老师告別时拍在肩膀上的那一下。力度很大,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比任何话都重。
现在老师要去坎城。不是为了片子,而是为了他。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清瀨的號码。
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佳奈子。
“餵?欧尼酱?”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在吃东西。
“佳奈子,妈呢?”
“妈在厨房。你等一下——”她大喊了一声,“妈!欧尼酱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很快,带著小跑的、围裙擦手的窸窣声。“清逸?”
“妈,我跟您说个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的片子入围坎城了。”
“入围?就是......选中了?”
“对。五月份要去法国参加电影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孩子他爸!快来!清逸的片子要去法国了!”
父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的,问了一句什么。母亲说了几句,电话那头一阵响动,然后父亲的声音接了进来。
“清逸。”
“爸。”
“什么时候走?”
“五月份。”
“嗯。”父亲顿了一下,“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知道了。”
“钱够不够?”
“够的。”
“嗯。”又是一顿,很短,“你妈有话跟你说。”
电话又回到母亲手里。她的声音带著笑意,也带著一点哽咽:“清逸,妈妈真为你高兴。你自己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
“妈,我会的。”
佳奈子在旁边喊:“欧尼酱,你要上电视吗?坎城是不是有红毯?电视里那种?”
“听说会有,到时候可能你还会在电视上看到我。”
“那你记得穿好看一点!別平时那样就去了!不然我都不好意思跟同学炫耀这是我欧尼酱!”
藤原清逸笑了笑:“知道了,肯定会穿的板板正正。”
掛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把要办的事列了一个清单。
签证。护照有效期。机票。礼服。导演阐述的法语翻译。字幕文件的最终確认。放映用的胶片拷贝——这个卡斯教授会处理,但他需要跟学校的胶片实验室確认。还有,要给明菜写信。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又划掉。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明菜,我的片子入围了坎城。五月去法国。回来给你带礼物。”
信封好,贴上邮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洛杉磯的夜晚来得快,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降下来。
藤原清逸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封白色的入围通知。右上角那片小小的棕櫚叶標誌,在檯灯下泛著淡淡的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法国驻洛杉磯领事馆。排队的人不多,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人,接过他的护照和邀请函,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是导演?”
“是。”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翻了翻文件,然后抬起头。
“签证下来需要一周。加急的话三天。你选哪个?”
“加急。”
她点了点头,盖上章。递迴护照的时候,笑了笑。“恭喜你。”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谢谢。”
走出领事馆,阳光很好
深吸一口气,往学校走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飞快。
剧照拍了三组。一组是男主角的特写,一组是片场的工作照,一组是藤原清逸自己的肖像——穿著深色毛衣,抱著手臂,安静地看著镜头。
海报採用男主带著眼镜按门铃那一幕
导演阐述写了一周。英文版写完,法文版找了系里一个法国留学生帮忙翻译。
礼服是在比弗利山庄一家定製店做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领结。裁缝是个头髮花白的义大利人,量尺寸的时候问他:“你是演员?”
“导演。”
“这么年轻的导演?”
“嗯。”
裁缝笑了笑,没再问。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藤原清逸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把需要带的文件摊了一桌。护照、签证、邀请函、机票、酒店预订单、剧照、海报、导演阐述、胶片拷贝——
他把胶片拷贝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不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行李箱的最底层,用衣服裹好。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洛杉磯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远处好莱坞山上的標誌灯还亮著,像一颗钉在城市额头上的星星。
再过几天,就要去坎城了。
他想起明菜信里写的那句话——“你一定会成功的。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但至少,他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