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电影节,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电影节之一,与德国的柏林电影节,义大利的威尼斯电影节,並称为欧洲三大国际电影节。
其中金棕櫚奖被视为艺术电影最高艺术荣誉之一,红毯和媒体报导的声势最大。金熊奖常颁发给有现实关怀的作品,公眾参与度高,金狮奖则是被称为奥斯卡风向標,
主竞赛单元的奖有:金棕櫚奖、评审团大奖、最佳导演、最佳男/女演员、最佳剧本奖、评审团奖、特別奖、金摄影机奖。
而藤原清逸参加的则是短片竞赛单元,有短片金棕櫚奖、短片评审团奖,与主竞赛单元並列,同属坎城正式竞赛单元,每年从三四千部短片中挑选10-12部短片入围,获奖结果与长片金棕櫚奖在同一场闭幕典礼揭晓。
藤原清逸的《调音师》与海边女人、表演者、匈牙利画册、挚爱、铁轨,等作品一起入围了短片竞赛单元
时间飞逝转眼间来到了五月,卡斯教授带著藤原清逸坐上了前往坎城的飞机。
飞机降落的时候,藤原清逸透过舷窗看见了一片蓝色的海,在海面上画出大片大片的光斑。他盯著那片海看了很久,直到飞机停稳,舷窗外的工作人员开始搬行李。
藤原清逸和卡斯教授从尼斯机场出来后,坐了一个小时的计程车。沿途的风景从內陆的丘陵变成了海岸线。
司机是当地人非常健谈,英语带著浓重的口音,一路指著路边说“看这是某某明星的別墅”“那是某某导演的度假屋”。卡斯教授偶尔应一声,藤原清逸靠著车窗没怎么说话。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是大片的橄欖树和葡萄园,远处偶尔闪过石头砌的村庄。开了一会儿,海岸线出现了,公路沿著海边蜿蜒,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是望不到边际的海。藤原清逸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著咸味和凉意。
坎城比想像中要小。
车下了高速,沿著海滨大道开过去。路的一侧是沙滩和蓝色的遮阳伞,另一侧是白色的建筑和棕櫚树。远处有一栋巨大的建筑,墙上掛著电影节的巨幅海报。“那就是影节宫。”司机指了指。藤原清逸看著那栋建筑,没有说话。
酒店在克鲁瓦塞特大道上,离影节宫不远。阳台上摆著小圆桌和铁艺椅子。房间不大,推开窗能看见海。
“下午自由活动,晚上有开幕式酒会。”卡斯教授把行李箱放好,“你穿那套深灰色西服?”
“嗯。”
卡斯教授拍了拍他肩膀“清逸。別太紧张,开幕酒会没人认真看片子。大家主要是喝酒、寒暄、交换名片而已。”
“好。”
卡斯教授走后,藤原清逸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海面上有帆船,白色的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偶尔有海鸥飞过,叫声尖锐。楼下克鲁瓦塞特大道上人来人往,穿西装的和穿泳装的走在一起,手里都端著香檳杯。
他换了身衣服,出了门。想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大道不宽,人很多。沿街的店铺橱窗里摆著电影节纪念品,咖啡座挤满了人,侍者端著托盘在桌椅间穿梭。他漫无目的地走著,路过一家老式唱片店,橱窗里摆著黑胶唱片。又路过一家画廊,墙上掛著当地艺术家的水彩画。
走到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港池里停满了游艇,大的有几十米长,船身上写著看不懂的船名。有几艘船上掛著法国国旗,也有的掛著义大利和摩纳哥的旗。桅杆在风里轻轻晃动,缆绳叩击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想起清瀨。清瀨没有海。
五月,正是坎城最好的季节。阳光从海面反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街角的麵包店可颂飘出香气,混著咖啡的苦味,在热空气里慢慢散开。他买了一个,站在路边吃。酥皮很脆,黄油味很重
把最后一口可颂咽下去,往影节宫的方向走。他想先去看看放映厅的位置——过几天《调音师》在这里放映,大厅里人来人往。他站在阶梯前,看见几个扛著摄像机的记者在拍一个穿晚礼服的女人,闪光灯啪啪响。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到了晚上七点,藤原清逸换了西装,和卡斯教授一起走进了影节宫。
酒会在一个很大的厅里,水晶吊灯,白色桌布,穿黑色马甲的侍者端著香檳和鱼子酱小饼穿梭在人群中。空气里混合著香水、红酒和雪茄的气味。人比他想像的多,大部分他都不认识。
卡斯教授带著他走了几圈,介绍了几个人。“这是某某製片公司的”“这是某某发行商”“这是《电影手册》的记者”。他握手,微笑,说“很高兴认识您”,然后把那些名字和脸都忘掉。
“清逸”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市川昆站在几步之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装,灰色领带,头髮梳得整齐。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锐利。
“老师。”
藤原清逸走过去微微鞠躬。市川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嗯,看起来精神多了”他说。
“谢谢老师”
市川昆点了点头,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清逸的肩膀。力度不大,和在成田机场那次一样,但多停留了一瞬。
“来了就好。”
“老师,您的戏杀青了?”
“嗯杀青了,昨天到的。”市川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看看。”
藤原清逸接过信封,没打开。
市川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过几天就放映了,你紧张吗?”
“有点。”
“紧张就对了。”市川说,“不紧张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什么都不在乎,另一种是什么都不懂。”
藤原清逸点点头
“但我要跟你说的是,”市川看著他,“片子已经拍出来了,不要想太多。它站在那里就够了。你已经把它带到这里了,剩下的交给观眾和评委。”
藤原清逸把那个信封放进口袋。
“老师,谢谢您。”
“別谢我。”市川说,“是你自己拍出来,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入围坎城的,老师也替你开心。”
他们站在那里,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过来跟市川打招呼,用英语说“市川导演,您的片子是杰作”。市川点点头,说“谢谢”,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市川的目光越过藤原清逸的肩头,看向大厅的另一边。
“他在那边。”市川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很淡的、但很自然的亲近感,“走,我带你去见见他。”
藤原清逸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身材不高、穿著深灰色西装的老人站在那里。白头髮,浓眉,眼神很沉,像深水。他端著一杯水,正在和几个人说话。周围的人群自动留出了一小圈空间,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本能的、对某种重量级存在的敬畏。
黑泽明。七武士、梦、乱、影武者。这个名字在清逸前世的记忆里,是和“电影”这个词绑在一起的。他看过黑泽明所有的片子,有些看了不止一遍。在usc的课堂上,卡斯教授拉片拉得最多的就是黑泽明的。
“走。”市川说。
藤原清逸跟在他身后,穿过人群。几步路,他走得手心出汗。
黑泽明看见市川昆,停下了交谈。他微微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笑容虽然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老朋友才有的温度。
“市川,好久不见。怎么今年过来了?”黑泽明的声音不大。
“黑泽,气色不错啊。”市川老师点点头,然后侧身让开,把藤原清逸往前带了半步,“这是我的学生,藤原清逸。他的短片入围了今年的竞赛单元。”
黑泽明的目光落在藤原清逸身上。
那双眼睛很沉,像一面湖水。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只是安静地看著。藤原清逸被那双眼睛看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了。
“小傢伙,多大了?”黑泽明问。
“十七。”藤原清逸说。
黑泽明愣了两秒有些震惊,点点头,隨后看向市川昆“市川,你哪找的学生?十七岁,入围坎城?”
“偶然间遇到的,看他有天赋就让他跟著我学习了”市川昆笑著说,但眼神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是他自己爭气,我帮到他的不多。”
黑泽明看了市川昆一眼,市川昆继续说:“这孩子跟了我几年,现在去了美国。他的短片叫《调音师》,十四分钟,讲心理恐惧的。卡斯说这是他这几年见过最好的短片,就替他报名了。”
黑泽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市川你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毒辣。”他说,目光又回到藤原清逸身上,满是欣慰,“十七岁,我跟你老师十七岁的时候还不知道电影是什么呢。你已经有这种成就了,咱们日本电影界看来出了个天才啊”
藤原清逸微微鞠躬“黑泽桑过誉了。”
黑泽明看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加油。”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清逸是吗?,不要放弃。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我没看你的短片所以不多做评价,但千万別急,就算这次得不得奖都不要气馁,要一直拍。我相信你总会成功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电影这条路,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走得久。你老师知道这个道理。”
市川昆在旁边笑了一下,没说话。
藤原清逸站在那里,看著黑泽明。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纹路的脸上,没有客套的笑容,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有的只是一种很安静的、身为过来人的劝导。
“谢谢黑泽桑的教导,我会努力坚持的。”藤原清逸鞠了一躬。
黑泽明没有再说別的。他转向市川昆,两人开始聊別的事情——製片厂的进度、某个演员的档期、东京的天气。他们说话的语气很隨意,不需要客套,不需要铺垫。
“你那个新片子,怎么样了。”黑泽明说。
“刚拍完,回去就得继续剪了,听说清逸入围了特地过来而已。”市川昆眼里满是欣慰。
藤原清逸站在旁边听著,一句话也插不上。
过了几分钟,黑泽明朝藤原清逸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一些。
“你拍的是短片,”黑泽明说,“短片和长片不一样。短片像俳句,字少,但每一个字都不能浪费。你的片子我没看,但我跟你老师说好了,到时候他带我去看。”
藤原清逸愣了一下。“您要来看?”
“怎么,不欢迎?”黑泽明笑了笑。
“欢迎。”藤原清逸说,“当然欢迎。”
“那就好好放。不要紧张。你的片子拍完了,它是它,你是你。它好,不是你的功劳。它不好,也不是你的失败。你只管拍下一部。”
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黑泽明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看向市川昆“那我先走了”然后转身,被几个人簇拥著走向大厅另一侧。
市川昆看著他的背影,轻声说:“他很少这么说话。更不常主动说要去看谁的片子。你算是——他看好你了。”
藤原清逸没有说话。
“黑泽说『继续拍』,你就继续拍。”市川看了他一眼,“別的不用想,不管能不能成,都当一次体验就好了”
酒会还在继续。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在拍照。藤原清逸端著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檳,站在大厅边上的柱子旁边,看著那些人。
市川昆站在不远处,和几个法国製片人聊天。他的法语不太好,多半在用英语。清逸听见“kurosawa”和“金棕櫚”这些词。今年黑泽明的《影子武士》入围了主竞赛,是夺奖的大热门。
他想起刚和黑泽明对视的那几秒。那双眼睛很沉,像深水。还有那句话——“你要一直拍”。
他想起明菜。不知道她在清瀨现在在干嘛,有点想她了。下次有机会一定带上她一块来这里。
他喝了一口香檳。
是甜的。
夜深了,藤原清逸回到酒店房间。
窗外可以看见海。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远处的游艇上还有灯亮著,有人在甲板上说话,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
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过几天,他的片子要放了。黑泽明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