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会安排在几天后的上午。
藤原清逸提前半小时到了影节宫。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扛著摄像机的记者匆匆走过。他站在放映厅门口,看著门上贴著的片单——《调音师》,短片竞赛单元。
市川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边跟著黑泽明。两人穿著深色的西装,步伐不快,但一路遇到的人都侧身让路。
“老师,黑泽桑。”藤原清逸微微鞠躬。
市川昆点了点头。黑泽明看了他一眼,打了个招呼。
放映厅不大,一百来个座位,坐了七八成。製片人、选片人、记者、几个影评人。卡斯教授坐在第三排,朝清逸招了招手。清逸走过去坐下,市川昆和黑泽明坐在后排。
灯暗了。银幕亮起。
一个老人面无表情的坐在沙发上,紧接著就是主角的自述,主角赤裸著上身,坐在钢琴前弹奏。镜头缓缓推进,特写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他的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画外音是他的独白:“我不是为了他而演奏,我在为我身后的人演奏。”
隨著电影名《l』accordeur》的出现,砰的一声短片缓缓拉开序幕。
“画面来到伯恩斯坦钢琴大赛的现场,因为紧张,主角十五年的努力,一败涂地。那以后,他成了一名盲人调音师。至少,別人都以为他是盲人。”
画面切回到现在。主角和老板在在餐厅起了爭执,隨后跟老板说:“所以我决定做个盲人”
並告诉老板,他定製了一幅隱形眼镜,穿著熨烫平整的西装,出入一间间公寓。客人总是对他格外宽容,戒备也更少,——给钱的时候也会多给他一些钱当小费,进门的时候会扶他的手臂,有人在他面前换衣服,有人在他面前哭泣。他默默看著这一切,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你真是个偷窥狂。”老板在餐厅对他说。
他告诉老板:“在盲人面前,人们不需要感到羞愧不安。”顿了顿:“他们会馈赠的更多....甚至更好。”
他不以为意。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墨镜以及隱形眼镜就是他的盔甲。
一天他如往常一样,去给客人调琴。
按门铃,好几次都没有回应。为了確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他直接掏出行程本看了起来確认没走错后,再次按响门铃。
虽然这次有了反应,但知道他的来意后,却表示丈夫不在家,让他换个时间再来。可他听完后却不乐意了,给客户解释自己是盲人来一趟不容易,接著便是疯狂按著门铃。
接连不断的门铃老妇人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並跟他解释,不知道他要来,丈夫没有跟她说
开门后不久邻居也打开了房门,邻居用警惕不解的眼神看著他们。。
为了不引起邻居怀疑,老妇人最终只能侧身让他进去。
老妇人关好门后回过头时,他已经独自朝著客厅走去了,但他还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当他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大摊血跡,隨著老妇人扶起他,走到镜头外面,客厅的沙发上,坐著一个男人。男人的眼睛睁著,眼珠混浊,一动不动。沙发周围溅著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观眾们这时才惊呼,恍然大悟,为什么老妇人不让他进去。
老妇人连忙跟他解释“家里在装修。刚才之所以不开门,就是因为打翻了油漆”老妇人的声音很平静,说完后老妇人推了他一下。
可他却下意识地扶著钢琴,此时从老妇人的眼神里,可以看出老妇人大概猜出他在装瞎
老妇人为了找出他装瞎的证据,以衣服弄脏的理由让他把衣服脱下,去找套丈夫的衣服给他。
面对凶杀案现场这种场景,他早就紧张的不得了,听见老妇人的话后早已没有了在门口的气势,立刻脱下衣物,甚至忘了自己的行程本还在衣服里面。
老妇人找藉口拿下他的墨镜,但他努力强装镇定的模样,以及隱形眼镜暂时骗过了老妇人,眼见看不出什么,带著他的衣物走到卫生间翻了起来,想找到他装瞎的证据。
然而另一边的主角却毫不知情,还在为自己的演技沾沾自喜。以为对方没有发现他装瞎。甚至幻想调好琴后,换上新衣服赶紧离开。
直到他想起兜里的行程本。
他的手在琴键上弹奏,汗珠从额头滑落。身后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种,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镜头的纵深感在逼近,恐惧一层一层叠加。
但他没有动。安慰自己,“別转身,自己是盲人,没有理由转身”最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他选择弹一首曲子来缓解內心的紧张
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乱。脚步声停在身后,很近。隨著镜头缓缓移动,只见老妇人手里拿著一把钉枪。
他心里不断重复著一句话:“在我演奏期间,她不能杀我。”
隨著荧幕变黑,短片並没有告诉观眾他最终的结局,留给观眾自己遐想。
银幕上出现字幕,影片到此结束了。
灯光亮起后。
放映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起初稀稀拉拉,很快连成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藤原清逸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卡斯教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排有人站起来。黑泽明。
他走到前排,看著银幕上已经暗掉的画面,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向藤原清逸,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放映厅里很清楚:“最后那一幕,他没看见?”
藤原清逸站起来,看著黑泽明。
“他不是看不见。他是不敢动。他知道身后有人,知道她手上有钉枪,他不敢动。因为一动,他赖以生存的谎言就破了。”
黑泽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拍的,不是恐惧。是恐惧到极致之后的.....认命。”
市川昆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记者围上来的时候,藤原清逸还没完全回过神。一个戴著厚框眼镜的法国女人把录音笔懟到他面前,问他为什么选择拍这个题材。他说,他想探討偽装和恐惧。
一个留小鬍子的男记者问他是不是法国新浪潮的影迷,他说他更喜欢市川老师与黑泽明。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日本年轻人会在这个场合直截了当地说“喜欢黑泽明和市川昆”。
更多的问题涌过来。他一一回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说“让作品说话”。市川老师教的,他记住了。
人群的外围,一个穿著深灰色西装、头髮花白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没有挤到前面来,只是安静地站著,等记者们散去。
藤原清逸看见他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已经空了。男人走过来,伸出手。“我叫菲利普·贝松,法国独立製片公司的。我很喜欢你的片子。”
藤原清逸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
“我想买这部片子在法国的发行权。”贝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个数目,你看一下。另外,你愿意翻拍长片吗?同样的故事,將剧情拉伸到九十分钟。我愿意投资。”
藤原清逸看著那份文件上的数字,沉默了片刻。这个数字比他想像中的高,但比他心理预期的价格要低上不少。他想起卡斯教授说过,欧洲的市场在这一块很谨慎,他们不会轻易对新人开出天价。
“发行权可以谈。”藤原清逸按捺住心中的波澜,语气平稳,“但长片我目前还没有想法。”
贝松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张名片。“电影节结束之前,隨时可以联繫我。”
藤原清逸接过名片,放进口袋。
放映厅门口,市川昆和黑泽明站在一起,正在交谈。黑泽明看见清逸走过来,停下话头,看著他。
“刚才那个法国人找你。”黑泽明问,“买版权?”
“嗯。”
“开多少?”
藤原清逸说了一个数字。
黑泽明看著他笑了笑,既像讚许又像感慨。“不错。但先別急著卖。在这里,第一次就被人看上的东西,往往比你想像的更值钱。”
市川昆在旁边补了一句:“黑泽说得对。別急,慢慢来。”
藤原清逸点了点头。
“片子我看完了,很不错”黑泽明看著他,“十七岁,拍出这样的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不敢说你以后一定会怎样,但现在的你,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前面。”
“谢谢黑泽桑。”藤原清逸微微鞠躬。
黑泽明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和市川昆一起往走廊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藤原清逸一眼。那一眼很沉,像深水,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下午的时候,卡斯教授说剩下的是自由时间,让他可以四处转转,体会一下坎城的风土人情。
藤原清逸换了件衣服,沿著克鲁瓦塞特大道慢慢走。阳光从棕櫚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海风从一侧吹过来,把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街边的小店橱窗里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他在一家卖香皂的店门口停下来,走进去挑了几块马赛皂——橄欖油的,薰衣草味的。店员用彩纸包好,繫上丝带。母亲一块,千惠子阿姨一块。又在隔壁的糖果店买了一盒手工巧克力,佳奈子爱吃甜的,这个她肯定喜欢。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看见橱窗里摆著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笔帽上嵌著一颗很小的、暗红色的宝石。不像他以前买的那种价钱不菲的款式,更精巧,也更有女人味。他推门进去,法国店员用法语说了一句bonsoir(晚上好)。
他从货架上取下来试了试,墨水很顺滑。明菜经常写信给他,她的信纸总是叠得整整齐齐,字跡工整。这笔她大概会喜欢。说不定她会在写给他的某封信里用到它。
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克鲁瓦塞特大道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影节宫的招牌在暮色中泛著红光。
他想起明菜。不知道她在清瀨这时候在做什么。是在院子里练歌?还是坐在书桌前给他写信?
他加快脚步走回酒店,从行李箱里拿出信纸,写了一张简短的便条:
“明菜,我现在在坎城。片子放完了。反响不错。给你买了礼物,希望你喜欢,”——藤原清逸。
把信纸折好,礼物都打包分装好。明天一早寄回日本。
窗外,坎城的夜色很安静。棕櫚树的叶子在海风里沙沙响,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大片银白色。
他关掉檯灯,躺在那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一个画面——银幕上,那个钢琴师的手在琴键上跳动,身后的影子越来越近。
他是带著前世的记忆,一帧一帧把它復原出来的。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太软了。
但明天还有事要办。发行权的事,还没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