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结束后,藤原清逸又在法国待了几天。
第一天,签定著作权授权合同。
菲利普·贝松定的地方叫 le baoli,在坎城滨海大道尽头,港口往东不远。藤原清逸叫了辆计程车,司机一听名字就说“ 哦,那个地方啊”,语气里带著一种“不是一般人会去”的意思。
到了门口,服务员引他穿过户外餐区,餐桌上的烛火在海风里晃,客人的笑声和酒杯碰在一起的脆响混在浪声里。
卡斯教授已经到了。他坐在靠海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没点餐,只放了一杯气泡水。旁边坐著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
藤原清逸走过去。卡斯教授抬了抬手:“邦德,这是我找的律师。”邦德律师站起来,握手,简短有力,点了一下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菲利普从另一侧起身迎上来。比那天更加热切,握手时左手也覆上来,在藤原清逸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清逸先生,恭喜你拿到金棕櫚奖。那天人太多,没来得及好好聊。请坐,想喝点什么?”
藤原清逸要了一杯黑咖啡。
菲利普朝服务员打了个响指,追加了一瓶香檳,笑著对他说“就当是是我为清逸先生庆祝得奖。”
香檳先到。菲利普亲自倒了两杯,藤原清逸接过其中一杯,没喝,放在手边。
几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坎城环境,菲利普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在桌上。“清逸先生,说回正事。我们公司对《 l』accordeur》这部片子非常有诚意。价格上,我向公司又申请了一轮,在我们之前谈的价格基础上,可以再加一成。”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合同,厚厚一沓,法文,推过桌面。
藤原清逸接过来,翻开简单看了看。他的法文应付日常对话还行,读法律文本那就远远不够了,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卡斯教授朝邦德点了点头。邦德把合同拿过去。
他没著急翻。先摸了一下纸张的厚度,然后从第一页开始,逐页往下读。手指沿著条款一行一行移动,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往回翻两页,把前后条款对照著看。
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看著藤原清逸:“清逸先生,这里的授权范围写的是全球。”
他没抬头,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他把合同转过来,手指点在那一行上。
藤原清逸转头看向菲利普,似笑非笑的说“菲利普先生,是不是哪里出错了?这跟我们前面谈好的可不太一样哦。”
菲利普没有慌,只是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脑门,笑了一下,“哎呀,这个——可能是我们公司那边文件版本的疏忽。非常抱歉”
他招手,把他的律师叫了过来。那律师从坐下就没出过声,一直在翻文件。菲利普跟他低声说了几句法文,语速很快。律师凑近合同看了一眼那一行,轻轻“嘖”了一声。点了点头。
邦德没有参与他们的討论。他把合同合上,放在自己手边,然后端起他那杯香檳喝了起来。
修改和重新列印花了小半个小时。菲利普的律师借用了餐厅办公室的印表机,回来时拿著两份新版合同,额头上有一点细汗。邦德接过其中一份,重新从头开始读。翻到第三页,又停了一次——比上次停得更久。看得更加仔细。
看完后,邦德把合同推到他和卡斯教授面前详细的讲了上面每一个点。
过了好一会藤原清逸和卡斯教授对视一眼点点头。“可以签了”
藤原清逸拿起笔,在合同末页签下名字。字跡不快,一笔一画。菲利普接过笔签完,把其中一份沿中线折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伸出手。
“清逸先生,合作愉快。”
他的语气比刚见面时收敛了很多。签完合同之后的菲利普,把之前那股热切收回去了一部分,不是冷淡,更像是谈判状態结束之后,一个生意人回到正常温度。他没再说漂亮话。
邦德把自己那份委託確认书收进公文包,跟菲利普的律师交换了名片。对方接名片时微微欠了欠身。整个过程没有声响。
卡斯教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向藤原清逸:“真没有打算自己改编成长片的打算?”
藤原清逸摇摇头:“不了,长片我已经有一定想法了”
卡斯教授看著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藤原清逸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合同,把它放进包里,沿著港口往回走。
第二天,日本的《电影旬报》来找他採访。女记者戴著圆框眼镜,问题一个接一个扔过来。获奖感想,长片计划,和黑泽明同台领奖的感受,对日本电影未来的看法。藤原清逸一个一个答,不快不慢。
“藤原君,你成为了坎城史上最年轻的短片金棕櫚得主。你知道吗?”
藤原清逸点点头,:“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合上笔记本。隨后简单聊了几句便结束了採访。
回国。五月二十六日下午,成田机场。
入关,取行李,拖著箱子往外走。到达大厅人不算多。藤原清逸远远看见父亲站在出口,穿著那件深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牌子,没有横幅。就是站在那里。
藤原清逸快步向前:“爸。就你来了?”
父亲仔细地打量著这个一声不响,突然跑去坎城还拿了大奖的儿子“嗯。你妈在家做饭等你回家呢。佳奈子刚放学。”
父亲接过行李箱,转身往停车场走。藤原清逸跟在后面,隔著半步。
车里,父亲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
“奖盃带回来了么?”
“在行李箱里面呢。”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掛挡,驶出停车场。车开得很稳,和以前一样。藤原清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到家时,母亲已经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看见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清逸。”
她迎上来,牵起他的手,用力拍了两下。。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鬆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快进来,別在门口站著。”
佳奈子从客厅探出头,手里还捏著一包薯片。看见他,腾地站起身。“欧尼酱!你的奖盃呢?快拿出来给我看看!”
藤原清逸从行李箱里取出金棕櫚奖盃,放在茶几上。透明水晶底座,金色棕櫚枝。佳奈子扑过来,双手捧起,翻来覆去地看看。
“欧尼酱这个是金的?”
“是金的。”
“哇,金的。”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
“那这个底座呢?”
“这个是水晶的”
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奖盃,又看了一眼儿子,然后转身去泡茶。茶叶罐碰在杯沿上,响了一下。又一下。
今晚的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炸虾,味噌汤,凉拌菠菜,全是他爱吃的。母亲不停给他夹菜,佳奈子嘰嘰喳喳说著学校的事。
“欧尼酱,你上报纸了。“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剪报,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我们老师念给全班听的。”
藤原清逸接过来。《朝日新闻》电影栏的一小块,標题写著“日本留学生、17歳でカンヌ短编パルムドール”(17 岁拿下坎城短片金棕櫚奖)
“我们班同学都在討论你。我说这是我哥哥,他们都不信。“佳奈子气鼓鼓的,“我怎么解释都没用。”
看著两兄妹在打闹,母亲在旁边笑,没说话。
父亲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清逸,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藤原清逸看著父亲说:“我打算在清瀨待到八月,等开学再回美国。然后考虑试试拍长片。”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