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读卖新闻》的记者来了。
他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地址,天刚亮就守在门口。母亲开门时被嚇了一跳。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鞠了一躬。
“请问是藤原清逸君的家吗?”
藤原清逸从楼上下来,头髮还乱著,身上是家居服。记者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问题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什么时候开始拍电影,为什么选这个题材,获奖有什么感受。他逐一回答,语速不快不慢。临別时记者请他站在家门口,举著奖盃拍一张照片。他照做了。
那天的晚报,照片登在社会版头栏。母亲去便利店买了好几份,说要寄给亲戚。父亲什么也没说,但藤原清逸看见他坐在柜檯后面,把那篇报导看了好几遍。
下午,《朝日新闻》的记者也来了。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同样的照片。藤原清逸不太习惯这种被围观的感受。
“忍一忍。”市川昆在电话里说,“过几天就没人来了。日本人对新闻的热度,不超过一周。”
市川昆还告诉他,黑泽明在回国后的记者会上被问到对年轻导演的评价,说了一句:“有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叫藤原清逸。他的短片我看过了,很有魄力。你们多去採访他,不用围著我这个老头子。”
这段话被多家媒体转载。藤原清逸看到时,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
他终於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
开成中学的校长室,这一天接待了三拨记者。
校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架著老花镜,手里捏著一张《读卖新闻》。记者围坐在客椅上,录音笔齐齐指向他。
“藤原君在开成读了四年。”校长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初中到高中,一直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不仅学业优秀,更难得的是他对电影的热爱和坚持。当年他申请提前毕业去美国学电影,学校全力支持。现在拿了金棕櫚,全校师生都为他自豪。”
“请问藤原君在校期间有什么特別的表现?”
校长想了想。
“他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但他最特別的不是成绩,是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外界干扰不了他。这种专注力,很少见。”
班主任村上老师被请到校长室。深蓝色polo衫,头髮比几年前白了些。他推了推眼镜。
“藤原君的成绩一直很好。”
说完,觉得自己讲得太干,补了一句:“他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有天赋的。”
记者追问藤原清逸是否在高中就表现出对电影的浓厚兴趣。村上老师想了想。
“他常去图书馆借电影类的书。我看过他的借阅记录——《电影导演入门》《镜头语言解析》,还有黑泽明和市川昆的访谈录。那时候已经做了很多笔记。”
当天下午,记者们去了清瀨市立小学。校长早已退休,他们找到了藤原清逸小学时的竹內老师。
竹內老师头髮花白,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相册,指著靠窗的位置。
“藤原君就坐在这里。那时候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
“但他已经很不一般了。三年级拿了全国算术奥林匹克的金奖。全校表扬的时候,他上台只说了四个字——谢谢大家,然后就下来了。我在台下看著,那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將来一定有出息。只是没想到,是这么大的出息。”
佳奈子放学回家,一进门就抓起电话。
“明菜!明菜!藤原清逸上新闻了!”
中森家的客厅里,电视机开著。明菜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攥著抹布。屏幕上正播著开成中学校长接受採访的画面。她站著,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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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菜姐,你怎么了?”明穗从沙发上探出头。
“没有。”明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在想事情。”
“骗人。”明穗跑过来。“想事情会眼睛红吗?”
千惠子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女儿红著眼眶站在电视机前,什么都明白了。她走过去。
“怎么了,明菜?”
“没什么。”明菜摇摇头。“妈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钢笔。旋开笔帽,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还是划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写。
把笔帽旋迴去,放回抽屉里。
她记得他说过:“你会站在那个舞台上的。”现在他先站上去了。她替他高兴。但心里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不是嫉妒,是怕。怕他走得太快,她追不上。她低头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到楼梯口,看见母亲。
“妈。我….”
千惠子看著女儿,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明菜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藤原家,晚饭后母亲接到了千惠子的电话。
“千惠子,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雪梅。藤原君出息了啊。”
两个女人在电话里聊了很久,聊到后来都笑了。
第三天,门口的记者从两个变成了五个。
《日本经济新闻》《东京新闻》《產经新闻》,还有两家地方报纸。他们蹲在街对面,有的站著抽菸,有的坐在路沿石上翻笔记本。母亲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嘆了口气。
“清逸,又来了。”
藤原清逸从楼上下来。
“妈,我来应付。”
他推开门。闪光灯噼里啪啦亮起来,比预想的还多。他站在台阶上,等记者们安静。
“今天只回答五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获奖感受。“很荣幸。”第二个问题:下一部作品计划。“还没想好。”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去美国学电影。“因为usc有很好的电影学院。”第四个问题:对日本电影的看法。“日本电影有很深厚的传统,我还有很多要学的。”第五个问题:最想对日本的年轻人说什么。
藤原清逸想了想。
“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
记者们还想追问。他鞠了一躬,转身进屋,关上门。
那天傍晚,电视新闻开始报导。tbs、日本电视台、富士电视台的晚间新闻都出现了同一个画面——他站在家门口,举著金棕櫚奖盃,闪光灯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发白。
民眾热情高涨。街头採访的镜头扫过涩谷十字路口。
一位西装打扮的上班族对著镜头说:“十七岁?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打游戏。人家已经在坎城拿奖了。太厉害了。这才是日本的未来。”
一位主妇拎著购物袋:“他妈妈一定很骄傲。要是我儿子也能这样就好了。”
一位大学生:“我看过他的短片,很衝击。最后那个老妇人拿著钉枪站在那里,我都替主角著急,可电影到这就结束了。后来我知道导演才十七岁,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位老人:“黑泽明是日本的骄傲。现在又出了一个十七岁的天才。两个人都拿了金棕櫚,日本电影要崛起了。”
报纸也翻了天。“藤原清逸”和“黑泽明”的名字频繁並列,“日本之光”“少年天才导演”“日本电影称霸坎城”的標题铺天盖地。
有人写:“开成中学→usc→坎城金棕櫚。这履歷,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有人说:“听说他爸是开杂货铺的。普通家庭,不是富二代。这才是最可怕的。”
还有人翻出了当年的照片——全国小学生算术奥林匹克颁奖典礼上,小小的藤原清逸站在领奖台,手里举著奖状,表情平静。“你看,他从小就这么厉害。从来没变过。”
那天晚上,藤原清逸给明菜打电话。拨了三次,没人接。第四次,千惠子接了。
“清逸君,明菜在洗澡。她今天一直在看新闻。你上电视了。”
“嗯。”
“她把你出现的每一个画面都录下来了。用家里的录像机。”千惠子的声音带著笑意。“录了好几遍,说怕录坏了。”
藤原清逸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清逸君,今天接受了好多採访吧?”
“嗯。”
“累不累?”
“还好。”
“要好好休息。”千惠子顿了顿。“明菜说,看见你现在这样,她很开心。”
掛了电话,他坐在窗前。清瀨的夜色很安静。他想起明菜用录像机录他新闻画面的事,笑了笑。
第四天,记者更多了。八家。两家电视台扛著摄像机蹲在街对面。
母亲不敢出门买菜了。邻居隔著窗户往外看,窃窃私语。商店街的熟客见到母亲,都要拉住说几句“你儿子真了不起”“藤原家的儿子出息了”。母亲只能赔笑说谢谢。
藤原清逸站在二楼窗前,看著楼下那群记者。有人在吃便利店的饭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靠在电线桿上打盹。他想起市川昆的话——“过几天就没人来了。”已经过了好几天,人却越来越多了。
他下楼,推开门。闪光灯再次亮起来。
“今天只回答三个问题。”
记者们安静下来。
第一个问题:关於黑泽明的评价。“黑泽先生是我的前辈,他的鼓励我会记在心里。”
第二个问题:会回日本拍电影吗?“完成学业之后会考虑。”
第三个问题: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藤原清逸看著那个提问的年轻女记者,沉默了两秒。
“这是私事。”
转身回屋。门关上的一刻,听见外面一阵骚动——大概是记者们在互相交换眼神,小声说“他刚才没有否认。”
第五天,事情彻底失控了。
十多家媒体,四台摄像机,还有从大阪、名古屋赶来的记者。他们把藤原家围得水泄不通。门铃响了无数次,电话从早响到晚。母亲接起一个又一个,说“清逸不在,他回美国了”,但没有人信。
佳奈子放学回来,被记者堵在路口。一个女记者蹲下来,把话筒懟到她面前。
“小朋友,你哥哥平时在家是什么样的?”
佳奈子举起书包挡住脸,大声喊:“他跟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看电视!別问了!”
她挤开人群,衝进门,反手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喘气。
“妈,他们好嚇人。”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疲惫。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父亲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清逸,你去东京躲躲吧。“父亲的声音不大。“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
藤原清逸看著他。没有爭辩,没有犹豫。
“好。”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藤原清逸拎著行李箱,从后门离开。
路上没有人,只有晨雾和远处几声狗叫。他走了很远才拦到一辆计程车。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门口没有记者,只有昨晚被踩扁的菸头散了一地。
计程车驶出清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段时间他会再回来。到那时候,希望记者们已经忘了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