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里,李岑正站在入口处大声催促队员整理装备。灵能场分析仪的数字一路飆升到红色预警线,四名年轻的学者面色煞白,正在手忙脚乱地拆卸仪器。十二名战团士兵呈战斗队形守在甬道两侧,胸口的灵能抗性指示器已经深且红的发黑,虚境级幻境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瓦解。
然后,他们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那声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比爆炸更深沉的、来自地底的坍塌声。整个甬道剧烈震动,头顶的石壁裂开数道缝隙,那些万年不灭的冷光矿石同时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了三分之一。甬道深处,棋盘大厅的方向,涌来一股裹挟著灰尘和灵能余波的气流,热得像从恆星边缘喷出的日冕。
李岑猛地转身,正好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甬道深处高速逼近。斗篷猎猎作响,白色的狐狸面具在昏暗中闪著一层幽幽的白光,怀里抱著什么东西,被斗篷的一角裹得严严实实。她身后,甬道的天花板块正在逐段坍塌,每块巨石落下的位置刚好在她离开的后一瞬。
“所有人撤退!”雨嫣的声音从面具下发出,依旧是那股冷淡倨傲的调子,但音量比平时大了几分,“遗蹟核心被触发,整个地下结构最多还有三分钟就会全部坍塌。不想被埋在这里就给我跑快点。”
李岑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三分钟。从这里到地面出口至少有四十公里的上坡甬道,即使以战团士兵的超凡级力量全力奔跑也不一定够用,更別提还要保护那些体力只比普通人稍强一点的学者。
“全体都有!放弃所有非必要装备,a队开路,b队护卫学者,全速撤离!”李岑转身用极其利落的手势指挥,十二名战团士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执行命令。学者们慌乱中连仪器上的数据都没来得及备份,就被四名士兵架起来往出口方向跑。
雨嫣在越过李岑身边时脚步不停,只偏头扔下一句话:“三分钟够了。別废话,跑。”
李岑咬牙,拔腿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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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公里的上坡甬道,在超凡级力量的支撑下超音速速度被压缩到了不到两分钟。甬道的出口——那扇被夜雨霜葬一刀切碎的石门——终於出现在前方,灰濛濛的天光从碎裂的石门上方渗进来,带著酸雨特有的刺鼻金属味。
雨嫣出来后的瞬间看到了入口前的景象。
留守在入口的十名禁卫军横七竖八地倒在石柱群四周。他们的动力装甲被某种高温能量武器从侧面贯穿,创口边缘的金属护甲不是被熔化,而是直接蒸发掉了,留下光滑得诡异的切面。地面上散落著灵能步枪和支离破碎的通讯设备,酸雨打在那些残余的金属零件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没有弹壳,没有战斗痕跡,没有敌人留下的武器碎片。如果不是地上流淌的红色液体提醒著这里的死亡,他们就仿佛睡著了一般。
酸雨打在具尸体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雨嫣的右脚刚踩上出口的碎石地面,灵能感知便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般剧烈震颤了一下。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不是普通的探测,不是幻境的残留,而是被一个极其强大的灵能者从极远处锁定的触感。像一根冰冷的针,从虚空中某个不可见的方位精確地抵在她的眉心。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
头向右偏。
一道暗红色的雷射从她左耳侧方不到三厘米的位置擦过,烧焦了几根从帽兜边缘滑出的银色髮丝。雷射击中她身后的甬道石壁,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是在岩石上留下了一个拇指粗的、边缘光滑到近乎镜面的孔洞——那是能量被精准压缩到极致才会出现的痕跡。空气里瀰漫出一股淡淡的臭氧味。
“……嘖。”
面具下的絳紫色眼眸闪过一丝冷光。她没有回头去確认雷射的来源,而是用眼角余光扫过倒在地上的禁卫军。动力装甲上的贯穿伤,切口光滑,没有熔渣残留。和刚才那道雷射同出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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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准狙杀。一枪一个。十名禁卫军,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人找掩体!”李岑的吼声从甬道里传出。他刚才差一步就衝出甬道,却被雨嫣伸出的左臂拦住了。黑色斗篷的一角在他面前展开了半秒不到,刚好挡住了他看向外面尸体的视线——但也足够让他看到那道暗红雷射的尾跡。
斥候们迅速在甬道两侧的石壁后散开,將学者们按在死角里。李岑贴著石壁边缘,只探出半个脑袋向外观察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比酸雨云还阴沉。
“动力装甲被一枪贯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的震惊怎么都藏不住。能在这种不利天气下,以一己之力在短时间內狙杀一个標准配置的禁卫军,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弹壳或能量残余——整个璀璨星河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
雨嫣蹲在一块倾倒的石柱后面,左手依旧稳稳地抱著怀里的婴儿。那孩子还在沉睡,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毫无知觉,淡金色的瞳孔在紧闭的眼瞼下纹丝不动。她用斗篷的边缘將他裹得更紧了一些,確认酸雨的腐蚀性水雾不会溅到他身上后,才重新抬眼望向外面的雨幕。
“【寂星裁决者】奎真。”她低低地吐出这个名字。
李岑猛地震了一下,转头看向她,眼神中写满了难以置信。“……二十圣殿骑士?”
雨嫣没有回答他,而是將灵能感知的范围缩小到极致,不再四处铺展,而是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沿著刚才那道雷射的轨跡反向追踪。虚空级灵能者才能掌握的空间感知技巧在她手中运用得几乎无声无息。追了不过一瞬就被对方切断了——但她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信息。
虚境级巔峰灵能。绝世级巔峰肉身。狙击型灵能迴路,带有暗能量的余韵。隱匿手法滴水不漏,要不是刚才那一枪主动暴露位置,她的灵能感知甚至没能提前预警到对方的存在。在同级別的二十圣殿骑士中,【寂星裁决者】的正面战斗能力不算最强,但在狙击和隱匿这两项上,能和他匹敌的人在整个璀璨星河內一只手数得过来。
更重要的是,她认识他。
二十圣殿骑士,帝国最强的二十人。皇帝直属,不受任何军阀管辖,理论上只对皇座效忠。但“理论上”和“实际上”之间,隔著一整个帝都的权力漩涡。艾尔利亚的两位哥哥正在帝都爭位,军阀势力明爭暗斗——有圣殿骑士被捲入其中,一点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雨嫣阁下……”李岑的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的程度,“如果真是【寂星裁决者】,那他就是衝著我们来的。二十圣殿骑士中能和他正面对抗的——”
“只有我。”雨嫣替他补完了句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格林星球会下酸雨这个事实。“所以你们別出去。出去就是活靶子。”
耶卡从她的帽兜里探出两只紫色的耳朵,竖瞳警惕地盯著外面的雨幕,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嚕。雨嫣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它的脑袋,示意它缩回去。
她站起身,夜雨霜葬的碧蓝色刀芒在酸雨中亮起。左手环抱著婴儿,右手反握刀柄,白色的狐狸面具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一层幽幽的冷光。斗篷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贴身穿著的那套漆黑如墨的轻甲。
幽冕战衣。圣殿骑士制式装备,传奇级。在这场即將到来的交锋中,它能提供的防护或许杯水车薪——但在虚境级灵能的狙杀下,多一层防护就多一息生机。
“奎真老哥。”她朝著雨幕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慵懒倨傲的调子,但在酸雨的噪音中却无比清晰——灵能裹挟著声波,穿过数百米的雨幕精確地送到对方耳边,“你大老远从帝都跑到这个酸雨星来,不会就是为了狙我一枪吧。”
沉默。
雨幕中没有任何回应。但那股冰冷的锁定感仍在,像一根悬在眉心不减分毫的针。
“……也对。”雨嫣歪了歪头,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那副腹黑的本性从语气里漏了出来,“你是个狙击手。和狙击手聊天是我脑子抽了。不过看你也没打算打第二枪——说条件吧。都是同僚,別浪费彼此时间。”
又是数秒的沉默。然后,一个低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从雨幕深处传来。声音经过灵能压缩,听上去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交出遗蹟核心。剩下的人可以不死。”
雨嫣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
遗蹟核心。她垂下眼,看了看怀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婴儿。黑色的短髮被兜帽里渗进来的水雾沾湿了几根,贴在白皙的额头上。小小的心臟以那种极其缓慢的节奏跳动著,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足够她完成一次完整的灵能循环。
“……遗蹟已经塌了,核心毁了。”她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你怀里那个。交出来。”
雨嫣的絳紫色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他知道。他不光知道遗蹟核心是什么,还知道她现在抱著他。这意味著他的狙杀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或者说,杀光所有斥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的是逼迫她把婴儿交出去。
【寂星裁决者】不是自由行动。他背后有人。某个能调动圣殿骑士、了解特勒图文明遗蹟內情、並且对帝国皇位有野心的人。
“……早知道就不接这个活了。”雨嫣喃喃自语了一句,语气无奈得像是被分配了打扫船舱值班的士兵。然后她抬起头,用那种独有的傲慢声调朝雨幕说道:
“你是不知道,这孩子长得挺可爱的。我考虑了一下——不交。”
下一秒,三道暗红雷射同时从三百米外的三个不同方位破空而至。
三道暗红雷射破空而至。
第一道从正前方十二点钟方向射来,直取雨嫣眉心。第二道从左侧九点钟方向斜切,封死她向左闪避的空间。第三道从右后方四点钟方向绕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弧线,目標不是她——而是她怀里那个被斗篷裹著的婴儿。
三枪齐发,封锁所有退路,击杀优先级明確。这就是【寂星裁决者】奎真的狙击风格——精准,冷酷,不留任何余地。在同级別的二十圣殿骑士中,他的正面战斗能力排不进前十,但只要给他足够的距离和视野,他能在十秒內解决任何没有防备的对手。
但雨嫣不是没有防备。
在第一道雷射出膛的瞬间,她的灵能感知便已经捕捉到了三道能量轨跡的方向、速度和落点。她的身体在空中拧转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腰部以上向左倾斜避开眉心那一枪,右手的夜雨霜葬自下而上撩起,碧蓝色的刀芒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形的灵能屏障,精確地截住了左侧九点钟方向的那道雷射。两股能量碰撞的瞬间炸开一圈蓝红色的衝击波,將方圆十米內的酸雨全部汽化成一团白雾。
最难处理的是第三枪——那道绕向后方的弧线雷射。它在空中划过的轨跡不是直线,而是被某种灵能迴路引导出的曲射弹道,会在击中目標前的最后一瞬加速。这是奎真的成名技之一,弧光追命。在她认识的人里,能在抱著一个婴儿的情况下挡下这一枪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她恰好是其中之一。
雨嫣没有回头。她的灵能感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捕捉著那道弧光弹道的每一个变向节点。就在雷射即將加速的前一剎,她將怀里的婴儿向上轻轻一托,右手手腕翻转,夜雨霜葬的刀柄脱手——不是掉落,而是被她用灵能操控著飞向了身后。长刀在她背后旋转成一个碧蓝色的圆盘,刀身上的天穹级符文在高速旋转中爆发出耀眼的强光。
弧光雷射击中刀身圆盘的正中心。
没有爆炸。夜雨霜葬的特殊材质——璀璨星河靛蓝黑晶——將那道雷射的能量全部吸收,然后转化为刀身本身的碧蓝色光芒,融入刀脊上流淌的光带之中。天穹级武器对能量攻击的兼容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枪化解,前后不到一秒。
但雨嫣知道这只是开始。奎真的真正的实力从来不是弧光追命,而是寂灭连射——以灵能迴路在极短时间內连续生成数十道雷射,每一道都带著微弱的弹道修正,能在目標周围形成一个逐渐收缩的死亡网格。在同级別对抗中,这套连射的破解方式只有一个:在被网格封死之前找到射手的位置並近身。
而现在,她怀里有个婴儿。
“……烦死了。”雨嫣在面具下嘟囔了一句,语气里那种被麻烦找上门的嫌弃感比面对幻境时更浓了几分。她左手重新环紧怀里的婴儿,右手召回夜雨霜葬。长刀在空中转了一圈,重新落回她掌中,刀身上的碧蓝光芒比之前更盛了几分——刚才吸收的那道雷射能量被转化成了刀芒的增幅燃料。
耶卡从她的帽兜里探出半个脑袋,紫色竖瞳盯著雨幕深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著某种古老韵律的呜咽。那声音不像恐惧,更像是警告。野兽对危险的直觉远在任何灵能感知之上。
“知道了。”雨嫣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它的脑袋,“他要开连射了。”
话音刚落,雨幕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点。那些光点分布在三百米外的不同方位,像是雨夜中突然睁开的数十只恶魔之眼。每一只“眼睛”都是一枚正在蓄能的灵能雷射,弹道各有不同,却共同编织成一张不断收缩的死亡网格。奎真本人隱匿在某个方位,利用某种灵能遮蔽手段將自身气息完全融入酸雨的噪音中,让她的灵能感知无法精確定位。
寂灭连射。
雨嫣的絳紫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光。她没有闪避——在七十二枚带有弹道修正的灵能雷射组成的死亡网格中,盲目闪避只会被逐步压缩活动空间。她选择了另一种应对方式。
夜雨霜葬插入地面。
碧蓝色的刀芒从刀身中涌出,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在地面上刻画出数十道发光的灵能迴路。那些迴路组成了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领域,边缘燃起一圈苍蓝色的火焰——那是她的標誌性灵能特质,苍炎。火焰不惧酸雨,在腐蚀性的水雾中反而烧得更加旺盛,將每一滴落在领域范围內的酸雨都蒸发成白色的汽。
传奇级·幽冕战衣的护盾同时展开。黑色的轻甲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能量膜,与苍炎领域重叠叠加,形成了双层防护。虚空级灵能的狙杀虽然恐怖,但面对星空级巔峰灵能者以天穹级武器为核心展开的领域,也绝不可能一击突破。
七十二道雷射齐射。
暗红色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同时轰入苍炎领域。每一道雷射在触及领域边缘时都会被碧蓝色的刀芒截击,然后在苍炎和灵能护盾的双重过滤下被中和。但七十二道雷射不是同时到达——奎真的连射机制精確到了毫秒级,弹道之间有微小的时间差,有些是同时抵达的饱和攻击,有些是延迟半秒的补射。密集的爆炸声在领域外围连成一片,碧蓝色与暗红色的光芒交替闪烁,將整片石柱群照得如同白昼。
领域在剧烈颤抖。第七十二道雷射落下时,苍炎领域的边缘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雨嫣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握著夜雨霜葬的刀柄,左手將婴儿牢牢护在胸口。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面具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星空级巔峰的灵能储备扛下一轮寂灭连射並非难事,但同时维持领域、护盾和武器增幅,消耗呈几何级数上升。
她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李岑。”她压低了声音,灵能裹挟著声波定向传到甬道內侧,“我带他出去之后,你立刻带人回舰,確认威尔金上將那边的情况。別跟上来。”
雨嫣预计从禁卫队开始到现在至少已经发生五分钟了,还没有人赶到现场说明舰队遇到麻烦了,只是不清楚敌人的多少。
李岑在甬道石壁后的阴影中猛地睁大眼睛:“阁下,你一个人——”
“这是命令。”
四个字,平淡而倨傲,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威压。李岑喉咙里的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甬道里只剩下酸雨打在碎石上的滋滋声和远处接连不断的雷射爆鸣。
雨嫣站起身。斗篷被雷射的余波烧出了几个焦黑的破口,但左臂环抱的婴儿依旧毫髮无伤。那孩子甚至没有被震醒,依旧以那种极慢极慢的节奏呼吸著,淡金色的瞳孔在闭合的眼瞼下纹丝不动。仿佛外界的战斗对他来说不过是摇篮曲的一部分。
“……真是个麻烦精。”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那股嫌弃的调子依旧,但左手却將他往胸口又紧了紧。
下一轮寂灭连射正在蓄能。雨幕深处的暗红光点再次亮起,这次的数量比上一轮更多,分布也更密集。奎真显然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已经知道她的苍炎领域承受上限在哪,下一次连射的强度会精准地压过那条线。
但雨嫣也没打算接第二发。
雨嫣將夜雨霜葬从地面拔出,碧蓝色的刀芒在酸雨中立起。领域在她拔刀的瞬间解除,那些苍蓝色的火焰却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像被无形丝线牵引一般,一缕一缕地缠绕上刀身,在刀刃表面镀上一层流动的寒光。她站起身,黑色斗篷被酸雨打得噼啪作响,焦黑的破口处露出底下幽冕战衣的暗色轻甲。左臂环抱的婴儿依旧安睡,小小的胸膛以那种极慢极慢的节奏微微起伏。
“李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灵能裹挟著声波定向传到甬道內侧,“趁空隙往营地撤。別走地表,从甬道的侧道绕。”
李岑贴在石壁后的阴影中,嘴角抽了抽。他一个老牌第三舰队指挥官,被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用命令口吻呼来喝去——但这命令他不能不执行。不是因为她是圣殿骑士,而是因为她说的话在眼下確实是唯一的活路。他咬紧牙关,朝身后的士兵们做了两个战术手势:放弃所有重装备,沿侧道撤离。
十二名战团士兵护著四名学者迅速向甬道深处的侧向裂口移动。学者的灵能场分析仪被丟在原地,那些精密的晶体感应器在酸雨的腐蚀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很快便冒出了青烟。
雨嫣没有回头看。她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被甬道的回声逐渐吞没,隨后只剩下酸雨敲打碎石的声音、远处寂灭连射蓄能的低沉嗡鸣,以及她自己胸腔里平稳而缓慢的心跳。
然后,奎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雨嫣妹妹。”那个低沉而不带感情的男声经过灵能压缩,像是从雨幕的每一个雨滴中同时渗出,“放弃吧。”
雨嫣没有回话。她的灵能感知飞旋著扫描周围三百米內的每一寸空间,试图从那片雨幕中揪出奎真的精確位置。但【寂星裁决者】的隱匿迴路是虚境级的——他的气息被拆解成数十个微弱的灵能碎片,分散在雨幕的不同方位,每一个碎片都像是真的,每一个都可能是假的。除非她能在同一个瞬间同时锁定所有碎片,否则根本无法確定他的真身。
比刚才更难缠了。他在移动,在適应她的感知模式。
“第三舰队已经完了。”奎真的声音继续从四面八方涌来,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个既成事实,“自由联邦出动了两个集团军。威尔金的旗舰在十五分钟前被击毁。你的退路没了。”
雨嫣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鬆开。
十五分钟前。她从甬道出发进入棋盘幻境到现在——大约一个小时多一点。如果奎真没有撒谎,自由联邦的主力在她进入遗蹟之前就已经接近了这颗星球。那些在格林星球轨道上停泊的帝国船只,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了两个集团军的突袭。但为什么威尔金没有提前预警?帝国的探测网呢?斥候舰队的警戒呢?
不对。除非有人关闭了预警系统。
她面具下的瞳孔微缩。这不是一次突袭,而是一场清扫。有人在帝国高层提供了舰队的位置信息和行动时间表,確保自由联邦可以在最恰当的时机发动打击。这个遗蹟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或者说,从消息走漏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陷阱。而奎真和他背后的势力,只是利用了同一张时间表,在这个陷阱上叠加了另一层目標。
夺取遗蹟核心。清除掉她。
“你就这么帮自由联邦的人?”雨嫣开口了,依旧是那种慵懒倨傲的调子,但声音里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就算你背后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帮外人打自己人——传到帝都,你的圣殿骑士头衔还保得住?”
“我愚蠢的雨嫣妹妹啊,第三舰队和皇室护卫舰队被灭的一乾二净的情况下,唯独没看到【苍炎悼亡者】的尸体,首都圈的权贵们会不会更相信【苍炎悼亡者】协同自由联邦的集团军毁灭了第三舰队和皇室护卫舰队。还是说你觉得他们会怀疑一个完全不在场的【寂星裁决者】?”奎真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坑洞上方那些被雷射打穿的孔洞里浇下来。
雨嫣单膝跪在泥泞中,左手护著婴儿,右手握著夜雨霜葬的刀柄,面具下的絳紫色瞳孔罕见地凝滯了一瞬。
第三舰队覆灭。皇室护卫舰队覆灭。帝国五大上將之一的威尔金阵亡。这些消息的真偽她暂时无法核实——但奎真有一句话说得对。如果帝国军方在现场找不到【苍炎悼亡者】的尸体,而自由联邦的舰队又刚好在她离队探索遗蹟时发动了精准突袭,那么帝都的权力中枢会怎么解读这个故事?
叛国。
两个字,足够剥夺她的圣殿骑士头衔。足够让那些在帝都等了三年、想把她从二十圣骑的位子上拉下来的势力,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她不是大皇子的人,也不是二皇子的人,这意味著当这件事被摆上军事法庭时,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为她辩护。
“……挺会编的。”她的声音从坑洞里传出,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倨傲调子,但末尾那个微微上扬的音调却被她压回去了——那个会泄露真实情绪的尾音,此刻不能有。
耶卡在她肩膀上甩了甩尾巴,紫色的竖瞳盯著她面具的侧边,它能察觉到主人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虽然微弱得像酸雨中泛起的一圈涟漪,但对於雨嫣这个级別的灵能者而言,一瞬的分神已经足够致命。
“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站起身,泥泞从斗篷的下摆滑落。夜雨霜葬的碧蓝色刀芒重新亮起,將狭窄的坑洞照得通明。婴儿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小小的眉头蹙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那种极慢极慢的沉睡呼吸。
“我从来不怕背锅。”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脚下的岩层炸开了。
不是向上——是斜向。夜雨霜葬的刀芒被她精准地控制在岩层內部,以灵能引导刀芒在地下切出一条斜向四十五度、长达五十米的隧道。碎石在她身后坍塌,將那个暴露位置的坑洞彻底封死。同时她整个人已经借力从隧道的另一端破土而出,落在石柱群西侧二十米外的一块倾倒石柱背后。
奎真的第二轮寂灭连射几乎是擦著她的残影落下的。一百零八道雷射將那个坑洞所在的位置烧成了一个直径十米的熔岩坑,边缘的岩石被高温直接汽化,升起灰绿色的酸雾。
但雨嫣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靠在倾倒的石柱后,右手传来的反作用力让她手臂的肌肉微微发酸——抱著一个婴儿在地下切隧道,精准度比平时差了至少三成。幽冕战衣在左侧腰部的位置碎开了一小块护甲,那是上一轮雷射擦过的余波导致的二次碎裂。传奇级装备在虚境级灵能者的连续狙杀面前,也撑不了多久。
“耶卡。”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灵能裹挟著声波只传到肩膀上的小兽耳中,“听好。我一会儿从西侧衝出去,往山脊方向跑。你不用跟著我——你往东南方向的峡谷飞,去找李岑。如果营地被毁,就去把他带到安全的位置,再回来找我。”
耶卡发出一声极不情愿的“呜嚕”,紫色的竖瞳瞪得圆滚滚的,尾巴紧紧缠著雨嫣的脖子不松。
“这不是商量。”雨嫣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那股星空级巔峰的威压终於在小范围內释放了一线,让耶卡的尾巴不自觉地鬆了几分。“李岑要是死了,这颗星球上的帝国地面部队就全军覆没了,那就没一个能替我说话的人了。你能追踪灵能残留,找人比我快。至於我——”
她偏头从石柱边缘瞥了一眼雨幕深处那些正重新蓄能的暗红光点。奎真在移动,在调整弹道矩阵,下一次攻击的覆盖范围会更大,精確度会更高。
“我不会死的。”她低声说,絳紫色瞳孔中那点幽蓝的焰火重新稳定下来,“这傢伙想杀我,至少还得再打三轮。三轮之后他还打不中,就该我出手了。”
耶卡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尾巴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紫色的身影纵身一跃消失在酸雨中,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灵能涟漪。
雨嫣深吸一口气,然后从石柱后站起来。斗篷被酸雨打得噼啪作响,焦黑的破口在风中翻飞。她左手抱著婴儿,右手反握夜雨霜葬,白色的狐狸面具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下巴微微抬起,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倨傲姿態。
“奎真老哥。”她朝雨幕开口,声调懒洋洋的,带著一种让人火大的漫不经心,“你刚才说第三舰队完了,威尔金死了,我要背锅。第一个我信,第二个我不信——威尔金那老狐狸能从十几场战役活下来,命比你硬得多。至於第三个——你以为我会在乎?”
她顿了顿,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人形三脚架蹲在雨里这么久,就为了给我讲个鬼故事,自己不觉得无聊吗?你要是真想把叛国罪扣我头上,至少先把我打趴下再说——站著说话不腰疼。”
西侧山脊在她的灵能感知中已经勾勒出了完整的路线。从石柱群到山脊大约一千米,中间有一片被酸雨冲积出的低洼地,三处石林,一条乾涸的河床。在虚境级狙击手的锁定下跑一千米,相当於穿过一千米长的死亡走廊。但只要能把他从遗蹟入口引到足够远的距离,李岑那边的撤离压力就会小得多,耶卡也有足够的时间確认地面部队的动向。
“对了。”
她歪了歪头,白色的狐狸面具侧对著雨幕中最密集的暗红光点区域。语气忽然从慵懒变成了某种极其刻意的、兄妹之间闹彆扭时才有的那种嫌弃。
“备点新词吧,一口一个『雨嫣妹妹』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们很熟吗?”
下一秒,三道暗红雷射同时从正面轰来。这次的弹道不再是试探性的直线——它们在空中分裂、交叉、加速,每一道雷射的末端都拖曳著细如髮丝的灵能轨跡,那是奎真开始动真格的標誌。寂灭连射·一百零八式只是他的常规火力,而分裂弹道,是他压箱底的绝活之一。每一发主弹都能在目標闪避后分裂成三到五发子弹,追踪灵能残留,追到死为止。
雨嫣嘴角的笑意消失了。她不再说话,双腿微屈,灵能在足底炸开一团苍蓝色的火焰——然后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沿西侧山脊高速衝去。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银色的髮辫在狂暴的气流中散开了几缕,闪出几点寒光。
一千米。她需要跑一千米。
身后,数十道暗红雷射拖著细密的灵能轨跡破空而至,將石柱群的废墟轰成了燃烧的碎石场。然后那些雷射在空中转向,像闻到血味的鯊鱼群一样,紧追著她的灵能轨跡向西而去。
一千米的死亡走廊,雨嫣以折界级的力量跑了0.3秒。
第0.1秒,她在低洼地的泥泞中踏出七个落点。每一个落点都在酸雨积水中炸开一圈苍蓝色的涟漪,灵能推进的余波將泥水掀起三米高。身后,十二道分裂弹道紧追不捨,暗红色的雷射在追上她残影的瞬间炸裂成数十道更小的光刺,將她刚刚离开的落点烧成了沸腾的泥浆。幽冕战衣右肩的护甲被一道弹片擦过,传奇级材质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的裂痕。
第0.2秒,她衝进石林。那些被酸雨腐蚀了千万年的石柱成了天然的掩体——但只是暂时的。奎真的分裂弹道带有灵能追踪,它们在石柱间穿梭时不是直飞,而是像活物一样绕开障碍,从侧面和后方包抄。雨嫣在两根石柱之间凌空拧转身体,夜雨霜葬横削出一道碧蓝色的弧形刀芒,將三道绕后的弹片凌空斩爆。左手始终稳稳地护著婴儿,那孩子的淡金色瞳孔在合著的眼瞼下纹丝不动,仿佛这场以音速进行的死亡赛跑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午后小憩。
第0.3秒,她衝进了乾涸的河床。河床宽约三十米,没有掩体,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障碍物。这是整条路线上最危险的一段——完全暴露,无处可藏。她能感知到身后奎真再次蓄能,这次不是分裂弹道,而是將所有火力集中在一点。精准狙杀,不留活口。
她没有回头。絳紫色的瞳孔中那点幽蓝的焰火骤然暴涨,左脚在河床边缘重重一踏,整个人高高跃起——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反击。在半空中,夜雨霜葬被她反手掷出,长刀在空中旋转成一轮碧蓝色的光轮,直直撞向那道凝聚了全部火力的暗红雷射。
光轮与雷射在河床上空碰撞。碧蓝与暗红交织成一个直径数十米的能量球,然后炸裂。衝击波將河床两侧的岩壁震出密密麻麻的裂缝,酸雨被气化成一团白雾笼罩了整个河谷。夜雨霜葬被爆炸的衝击弹回,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稳稳落入雨嫣手中。刀身上的碧蓝光带暗淡了几分,但依旧流动不息。
她在河谷对岸落地,翻了个跟头卸掉反作用力,单膝跪在泥泞中。怀里婴儿的重量一如最初的轻盈,她的左臂在灵能加持下纹丝未动,但右臂从肩到腕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天穹级武器的灵能灌注消耗太大,连续使用星空级巔峰的灵能储备也扛不住。
面具下,她的呼吸终於出现了一丝凌乱。一缕银色的髮丝从帽兜边缘滑落,被酸雨打湿后贴在面具的侧边。
但奎真的攻势停了。
不是停火——是停住了。雨幕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暗红光点已经消失了。她將灵能感知铺设开去,最初几秒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混沌的干扰信號,然后干扰信號也消失了,只剩下酸雨敲打碎石的白噪音。奎真撤回了隱匿迴路,正在重新部署位置。她和他的距离已经从三百米拉到了一千三百米左右,再拉远一点她就脱离精准狙杀的射程了。
“……终於开始认真了。”雨嫣嘀咕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种慵懒的嫌弃,但心底却清楚她和奎真的实际差距。
星空级巔峰对虚境级巔峰。整整一个大阶。她能撑到现在,靠的全是天穹级武器的硬度和她本人那刁钻到极致的战斗直觉。虽然奎真的力量上的阶级低於雨嫣,但是力量在这种远距离作战显得没什么用处。而且直觉只能弥补战术上的劣势,补不了灵能储备上的差距。奎真可以再用三轮寂灭连射,而她的灵能储备最多再撑一轮半。
除非……她不防御了。
雨嫣站起身,將夜雨霜葬插在地上。她从斗篷內侧抽出了一根细长的纳米绳索。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把婴儿固定在她胸前的。锁链在她手中灵活地绕过背部和肩膀,將婴儿牢牢固定在她左胸的位置,留出双手。
然后她重新握住了夜雨霜葬。
“听著,小傢伙。”她低头对怀里的婴儿说话,声音压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程度,“等会儿可能会比较顛。你別醒。醒了哭起来我可不管你。”
婴儿没有回答。他依旧以那种极慢极慢的节奏呼吸著,淡金色的瞳孔在闭合的眼瞼下像是两颗封存在琥珀里的星辉。
雨嫣抬起右手,夜雨霜葬的刀尖对准河谷深处。碧蓝色的刀芒重新亮起,这一次不再是圆弧形的领域,而是浓缩成一道极细的、几乎刺穿空间的光线。她將灵能压缩到极致,全部灌入天穹级武器最核心的那块靛蓝黑晶中。整把刀开始震颤,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宇宙深处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
这一击不是用来防御的。这一击是用来锁定奎真的。
只要他开枪,他的灵能轨跡就会暴露精確坐標。而她只需要一个坐標。
下一刻,奎真开枪了。
不是寂灭连射,不是分裂弹道,而是寂灭裁决——奎真的真正杀招。虚境级灵能者才能发动的最强一击,將全部灵能集中在一发雷射上,能量密度高到可以击穿空间本身的褶皱。这道雷射没有顏色,因为它已经超出了可见光谱的范围。它飞行时无声无息,因为声音追不上它的速度。它从奎真隱匿的方位射出的瞬间,方圆百米內的酸雨全部被它尾跡產生的余波汽化,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真空隧道。
雨嫣也出刀了。
苍炎刀光从夜雨霜葬的刀尖射出,化作一道湛蓝色的光柱迎面撞向寂灭裁决。两股能量的碰撞只在空间中產生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闪烁——然后寂灭裁决被强行扭曲了轨跡,擦著雨嫣的右耳上方半厘米处飞过,在她身后的山脊上烧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同时,苍炎刀光的残余光芒继续沿著寂灭裁决的弹道反向追踪,直直没入雨幕深处。
一声闷哼从雨幕中传来。
【寂星裁决者】奎真,被定位了。
雨嫣没有给他撤离的机会。被天穹级武器的追踪反击击中,灵能迴路会產生短暂的震盪,这正是近身的机会。在奎真从震盪中恢復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跨越了千米的距离,衝到了奎真隱匿的石林区域。
奎真跪在那根倾倒的石柱边缘脸上,带著一个乌鸦的面具,是一个2米高的壮汉,右臂上苍蓝色的火焰仍在灼烧,將他护甲裂口处的灵能迴路烧得噼啪作响。他试图用左手去拍灭那些火焰,但苍炎不是寻常的火——它以灵能本身为燃料,越是用灵能压制,烧得越旺。灰色的眼睛从面具下抬起来,看向站在他面前不到五米处的雨嫣。
少女的身影在酸雨中显得格外娇小。黑色的斗篷被雷射和酸雨撕出了七八个焦黑的破口,下摆还在冒著细烟。白色的狐狸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从她微微歪头的角度和右手隨意垂下的长刀来看,她並不急。银色的髮辫散开了几缕,湿漉漉地贴在斗篷的帽兜边缘。左臂环抱的婴儿被纳米绳索牢牢固定在她的胸口,淡金色的瞳孔依旧合著。
“你的人呢。”雨嫣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股不咸不淡的倨傲调子,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借没借到会议室。面具下的絳紫色瞳孔却没有任何鬆懈——灵能感知全开,三百六十度扫著周围每一寸空间。
奎真没有回答。他的左手终於放弃了扑灭苍炎,转而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灰黑色的圣殿骑士轻甲在酸雨中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面罩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苍炎追魂反震时留下的。
“……你以为你贏了?”奎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和之前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判若两人。灰眸中闪过一丝雨嫣读不太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他顿了顿,轻笑了声,却被面罩下的咳嗽打断。
几秒后,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你以为是我一个人来的?”
雨嫣的动作比意识更快。在他说到“人”字的时候,她已经听到了身后那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不是雷射,不是灵能弹,而是一个高密度肉体高速逼近时与空气摩擦產生的低啸。速度快到她的灵能感知在对方进入十米范围时才发出警报。进入十米时她已经开始侧身,进入三米时夜雨霜葬的刀锋已经扬起——
但她怀里有婴儿。
侧身的幅度被左臂的重量限制了一瞬。这一瞬,一把漆黑的匕首从她的右后侧刺入了她的后腰,斜向上穿过幽冕战衣左侧腰部的缺口——那处之前被奎真的雷射擦碎护甲的位置——然后穿透了她的腹腔。
匕首的锋刃从她腹部前方刺出,温热的血液顺著漆黑刀刃的纹路滑落,滴在酸雨浸透的地面上,转瞬便被雨水稀释成淡红色。偷袭者算准了角度——虽然没击中致命器官,但却切断了雨嫣身体里的灵能迴路节点。这一击让雨嫣的灵能严重受损。
幽冕战衣在这一击下没起到任何防护作用——那把匕首不是寻常武器,能够压制雨嫣的灵能。
雨嫣在那瞬间没有叫出声。她的牙关咬紧,面具下的絳紫色瞳孔剧烈收缩,但握著夜雨霜葬的右手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反刺动作。她的刀从右腋下反手贯穿,天穹级武器的碧蓝刀芒直接穿透了偷袭者的胸膛右侧——切碎了锁骨下的一处灵能迴路节点。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对方的灵能运转瘫痪一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偷袭者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鬆开匕首,抽身后退。
雨嫣没有追击。雨嫣单膝跪地,左手颤抖著扶住怀里的婴儿,確保他没有从纳米绳索里滑落。右手將夜雨霜葬插向地面,支撑住整个身体的重量。腹部的匕首还插在原处,她的灵能无法止血,只能靠折界级的肉体硬扛。她抬起头,面具的视线投向偷袭者。
那是一个同样穿著黑色轻甲的人,身形比奎真小了一圈,黑白骷髏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胸口的护甲被夜雨霜葬贯穿的创口正在往外渗血,但没有击碎他的战斗力。他正捂著胸口退向奎真。
“……偷袭一个抱著婴儿的人。”雨嫣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语气里那股倨傲的调子依旧在,但音量明显比平时低了几个分贝,每个字的末尾都带上了一点微不可闻的抖动。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可真有品位。”
偷袭者没有回答。他退到奎真身侧,用肩膀顶起奎真的左臂,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奎真借力站起身,右手仍然在苍炎的灼烧中微微颤抖。雨嫣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追不了。匕首还在她腹腔里插著,每动一下都会牵扯伤口。折界级的肉体扛得住失血,但扛不住能量压制。镶嵌类武器还在持续瓦解她的行动能力,就像用一根针不断刺探她的痛觉神经。
偷袭者扶著奎真,向后退入石林更浓密的阴影中。雨嫣单膝跪在泥地里,雨水顺著她面具的下沿滴落,混著从斗篷下渗出的血水滴在地上的积水里。然后她听到了奎真的声音,从石林深处传来,音量不大,却压过了酸雨的噪音。
“雨嫣妹妹。你挡不了他们多久。自由联邦的集团军已经登陆了。”
声音顿了顿。
“……你保那个孩子,路会很难走。”
然后石林里只剩下酸雨敲打碎石的声音。他们走了。
雨嫣跪在泥泞中,腹部的匕首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抬起右手握住刀柄,然后用力將它拔出。血溅在泥地上,很快被雨水衝散。幽冕战衣的能量迴路在她拔出匕首的瞬间恢復了部分运转,腰部的创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折界级的肉体恢復能力在彻底解除干扰后迅速接管了伤口,腹腔的內臟组织被灵能一层层修復,但灵能损伤带来的疼痛依旧挥之不去。
雨嫣苦笑著摇摇头,这次灵能受损如果没有特殊的治疗方法,恐怕要永远损伤灵能实力了。
雨嫣將手中的夜雨霜葬重重插入地面,借著刀的支撑,艰难地站起身来。鲜血顺著衣角滴落,身上的伤痕早已遍布全身,那张绝美的脸庞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就在这时,婴儿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澄澈的眸子没有哭闹,没有恐惧,只是静静地望著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女。仿佛看见了她身上的痛苦。又仿佛明白了她为了保护自己付出了什么。小小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贴在雨嫣的脸颊上。动作笨拙而稚嫩。却温柔得让人心颤。
那一刻,雨嫣忽然愣住了。她经歷过无数战爭,见过无数死亡,也曾亲手將敌人送入坟墓。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受到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温暖。仿佛所有伤痛都被那双小手轻轻抚平。
与此同时。笼罩格林星整整百年的厚重乌云忽然开始散去。翻滚的云层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赤红色的恆星光芒穿透云海,洒向这片饱受酸雨侵蚀的大地。荒芜的废墟被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就像沉睡百年的世界终於迎来了黎明。又像整颗星球都在为这个孩子的甦醒而欢呼。
雨嫣感受著脸颊上传来的温度,低头看著怀中的婴儿,紫色的眼眸微微泛红。良久,她轻轻露出一丝笑容。那是自战爭开始以来,最温柔的一次微笑。
“你这小傢伙……”
“还真会安慰人啊。”
她抬起头,看向重新出现於天空之上的红色恆星。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驱散了冰冷与阴霾。雨嫣重新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婴儿的额头。
“连这颗星球的坏脾气,见到你都捨得放晴了。”
“既然如此……”
“以后,你就叫天晴吧。”
天晴静静地望著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仿佛倒映著整个世界。隨后,他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稚嫩而纯净的笑声迴荡在废墟之间,像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战爭留下的阴霾与伤痛。
那一天,格林星迎来了百年来的第一次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