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帝国编年史》
帝国历10105年5月31日,阿尔法大帝“据说”驾崩已经第15年。之所以要给“据说”打引號,是因为这位大帝的寿命已经离谱到史官都开始互相质疑对方是不是人类写的史官。
传说中,阿尔法大帝活得非常认真,认真到把时间当成了“可重复使用资源”。他个人实力堪比神明,帝国版图基本属於“打著打著就顺手统一了”,以至於后世研究者一直怀疑:帝国的建立过程,可能只是他散步路线画出来的轨跡。至於皇子们的寿命,则属於“批量消耗品”,每隔百年就要刷新一轮继承名单,大帝还会亲自发布公告,理由是旧的皇子已经离世。所以当这次他真的疑似驾崩时,帝国上下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这是阿尔法大帝想清算帝国的权力中心。
结果事实证明,帝国最稳定的传统就是——不稳定。
自由联邦先闪电般歼灭帝国第三舰队,而第三舰队恰好是三皇子的亲信部队。三皇子本人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立马发表对皇位不感兴趣的声明,然后就变成边缘人了——连同他的竞爭资格。在三皇子退出竞爭的第二天,大皇子突然染上疾病,隨后以极高效率病死,效率之高甚至让医官怀疑他是不是服毒自杀,毕竟皇家时时刻刻都会检测皇室成员的身体素质並进行防范,像人为的疾病和毒是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刺杀皇室成员的。於是二皇子顺理成章宣布即位,速度之快,让加冕仪式都来不及反对。
但无论谁当皇帝,都要面对同一个现实:自由联邦正在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吞併帝国疆域。
二皇子上台后迅速组织帝国舰队进行反击,策略严谨,部署精密,问题是——自由联邦总能提前一步知道帝国要去哪。帝国参谋部开始怀疑是不是有同僚把每天作战计划直接发送到对方的参谋部。於是帝国进入了经典內耗阶段:前线打仗,后方查內鬼;查著查著,发现每个人都像內鬼,但又都没有证据,只好继续互相怀疑,效率极高但毫无进展。
而那场被载入“史书都不知道怎么吹的”的第三舰队覆灭战,更是把荒诞程度推到巔峰。作为帝国三大舰队之一,它本来应该是不可被隨便消灭的存在,然而现实证明:可以,而且很快。五大上將之一的威尔金,在战报中被写成“死无全尸”,翻译成人话就是:连拼图都拼不回来。
更精彩的是支援部队的表现——由皇家护卫队护送的二十圣殿骑士【苍炎悼亡者】,原本是帝国的王牌战力之一,结果在半路上突然宣布自由意志是我的理想,然后顺手把皇家护卫队打包送走。隨后他们还非常专业地偽装成皇家护卫队舰队,潜入第三舰队內部,表现得就像是“外卖送错单但顺便把你家厨房炸了”。第三舰队还在疑惑“为什么友军突然这么热情”的时候,自由联邦舰队已经从內部完成接管,效率之高堪称企业级收购案例。战后总结只有一句话:敌人不是打进来的,是自己开门请进来的。
【苍炎悼亡者】也因此荣登帝国通缉榜榜首。而这场戏剧性的战役还在持续。
——————————————————
虽然自由联邦的前线和阿尔法帝国打得热火朝天,双方舰队你来我往,战报一天三更、比天气预报还勤快,但在后方的和平区里,战爭仿佛只是某种高级订阅新闻,和普通人没什么关係。在璀璨星河的边缘地带,一切都显得异常“讲文明、懂礼貌、会赚钱”。
自由联邦边缘星球——天堂星。名字听起来像是度假胜地,现实也確实不差:港口乾净、商业繁荣、星际商人络绎不绝,白天是金融与贸易的天堂,晚上是灯火与消费的天堂。从表面看,这里是典型的“联邦样板边境城市”,秩序稳定,治安良好,报告上写满了“持续繁荣”“经济增长”“人民幸福指数上升”。
当然,报告是报告。现实是现实。在那些官方数据看不到的角落里,天堂星的另一套系统正在稳定运行——只不过运行协议不太合法。
地下街区像是城市的第二层结构,白天被光鲜的商业区覆盖,夜晚则悄然浮出水面。这里有各种“非官方交易市场”、信息中介、武装护送组织,以及一些从不在公开记录中出现的势力名称。所有人都知道它们存在,但也都默契地选择不写进任何正式文件。
商人们在这里谈合作,黑帮在这里谈分成,僱佣兵在这里谈生意,至於谈不拢的情况,则通常不会再继续谈。联邦官方对天堂星的態度一贯很微妙:“它很重要,但请不要过问它是怎么运作的。”於是,这颗星球就这样维持著一种奇特的平衡——表面是秩序,底下是交易;表面是光明,背后是规则之外的规则。
而在这种看似稳定的混乱之中,没有人知道,战爭的阴影其实並没有离开,只是暂时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存在。
——————————————————
雨嫣把最后一片煎蛋从锅里剷出来,稳稳地摆在盘子里。两个盘子,一人一份。一份麵包烤得微焦,另一半火候刚好——她知道天晴会嫌弃她烤焦的那片,所以天晴的盘子里是那片煎得漂亮的金黄色吐司。十五年了,她早就把这傢伙的口味摸透了。然后她转过身,朝走廊的方向提高了几分音量,语气里那股佯装不耐烦的调子拿捏得恰到好处:“天——晴!起床吃饭了!再不起来我就把你那份也吃掉,我说到做到,你最好別不信。”
她等了三秒,没回应。絳紫色的眼眸翻了个白眼,把围裙解下来隨手丟在椅背上,踩著拖鞋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天晴臥室的门。
“天晴。”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气里那股压迫不言而喻。
床上的那团被子动了动,裹得像个茧,只露出几根凌乱的黑色短髮。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著睡意的嘟囔:“……让我再睡五分钟。”
雨嫣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那张乱糟糟的书桌、地上摊开的书、墙壁上贴得歪歪扭扭的星系图谱——这小子昨晚又熬夜看什么东西了。她走近床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被子里的懒虫:“昨天晚上熬夜到几点?”
“……没有熬夜。”天晴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含含糊糊地拒绝回答。
雨嫣挑了挑眉。她伸手一把掀开被子,晨光洒在少年清秀的脸上,淡金色的瞳孔在强光下微微眯起,还带著没有消散的困意。黑色的短髮乱成一团,被单在脸上压出了浅浅的印子。柔软的白皙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乾净。
“起——床。”雨嫣俯下身,长长的银色髮辫从肩头滑落,发尾差点扫到天晴的鼻子。紫色的眼眸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语气依旧是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上扬音调,“动作慢了一秒钟,今天你的午餐钱就没了。”
天晴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瞳孔还蒙著一层刚睡醒的水雾。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精致的脸颊,忽然问道:“姐,你是不是又烤焦了一片?”
雨嫣的表情僵了一瞬,直起身,转身往门口走,丟下一句:“你那份是好的。快点过来,蛋要凉了。”
天晴用力揉了揉眼睛,准备起床,雨嫣姐姐强硬的时候,再不听话就要挨揍了。
在他最早能够形成记忆的阶段,这个世界里就只有这一个亲人。如果说雨嫣是他的姐姐,其实並不准確,她更像母亲,甚至更像一个把“生活”本身一点点教给他的人。从穿衣、吃饭,到如何在沉默里活下去,他都是被她一手带大的。
小时候他总会哭闹,尤其是在那些模糊又固执的问题出现时,爸爸妈妈去哪了。每一次,他得到的都不是答案。雨嫣不会解释,也不会迴避。她只是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像是在替他把那些问题一点点压回去。
久而久之,天晴开始自己编答案。他想,也许是被拋弃了吧。也许正因为如此,雨嫣才从来不提原因。她不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不想让他再去確认一次没有答案这件事。
嘴角轻轻翘了一下还是被床上打滚的紫色小狗吸引了注意。耶卡正用尾巴拍打著他的胳膊,要挠他痒痒。
“好了好了,起来了。”天晴挠了挠耶卡的耳朵,外面赤红恆星的晨光照进打开的窗户,窗帘被微风吹得轻轻飘起,窗外断断续续飘进几句楼下大婶討价还价的叫嚷和小型货运飞艇升空时低沉的嗡鸣声。空气里飘来的烤麵包香终於彻底战胜了困意,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用手挡住窗外明媚的太阳。
“今天窗外真亮啊——”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隨即打了个呵欠,光著脚从床边站起来,踢开昨晚隨便丟在地上的外套,走向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闻到了蛋和培根的香气,还有雨嫣手磨咖啡的那种微苦带甜的味道。
他从门框探出半个脑袋,黑髮依旧乱得天理难容:“姐,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还起这么早?”
厨房那边传来雨嫣冷淡却自然的声音:“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你快点过来坐下,上学要迟到了。”
天晴从门口挪进来,顺手摸了摸耶卡的脑袋,洗涮完毕后,在餐桌前坐下。他看著盘子里那片烤得金黄完美的吐司,又瞥了一眼雨嫣盘子里那块边缘微焦的,没说话,把两个盘子对调了下。
“晚上想吃什么?冰箱空了,今天顺带去买菜。”雨嫣坐到他对面,端起咖啡杯,隨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实际上,她刚才打开冰箱看的时候,里面只剩两个鸡蛋、半袋培根和一瓶已经见底的果汁。昨晚忘了补货,这一点她是坚持不会承认的。
天晴夹起煎蛋咬了一口,犹豫的想了想,说:“要不去市场买点自然牛肉?”自然牛肉在天堂星的价格还是比较贵的,平时只能吃上合成牛肉。
“行。”雨嫣看了看盘子里金黄完美的那片吐司,喝了口咖啡,忽然抬起眼,“不过,我有个条件。”
天晴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淡金色的眼眸警觉地看向她。每次她露出这种语气加这种眼神的组合,都意味著接下来要说的“条件”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晚上去找你李叔叔,今天继续跟他进行训练。”雨嫣放下杯子,嘴角弯起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天晴猛地一个激灵。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出现,就像某种条件反射被触发了。李叔叔是个冷酷的独眼大汉,脸上那道旧伤从眉骨一路划到颧骨,像是把好惹和別惹这两种状態直接刻在了脸上。他开著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佣兵团,成员常年只有十几个人,规模小到甚至不配出现在大型势力的统计表里。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小却对他们姐弟格外照顾。天晴挺喜欢他。因为在记忆里,李叔叔总是带著任务归来的人。每次回来,口袋里都会多出一些战利品。不一定贵重,但总是新奇,有时候是外星糖果,有时候是奇怪造型的小玩具,有时候甚至是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用途但看起来很酷的零件。
在自由联邦,孩童会在六岁那一年进行灵能测试。如果测出有灵能天赋,那就是另一条人生轨道的开始。会被送往灵能学院,接受系统训练,学习如何掌控力量。从那一刻起,人生的关键词就变成了资源、权限、阶级跃迁。简单来说,就是前途一片光明,光明到不太讲道理。
但很可惜,天晴的报告很乾净。乾净到甚至有点让人放心。没有灵能波动,没有特殊反应,没有隱藏潜质,標准普通人模板。这种结果在联邦里非常常见,一千个孩子里,才可能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灵能天赋者。级別达到觉醒者,更是难上加难,十个有著灵能天赋的孩童,都未必有一个能跨过那个门槛。
所以对天晴来说,这並不算失败,只是默认路线。在联邦,普通人要想往上走,也不是没有路。一种是读书,成为学者,在信息、算法、战略模型这些领域慢慢往上爬;另一种,则更直接一点参加考试进入联邦士官学院。
联邦的士官学院,一个普通士官的月薪,几乎等於同级文官一年的收入。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的战爭,从来不是人数决定的。在星际尺度下,四级甚至五级文明之间的衝突,拼的不是火力密度,而是能量体系的上限、护盾持续时间、空间结构稳定性,以及战舰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能力。一艘恆星级战舰,如果遭遇空间级主炮持续压制,不会立刻毁灭,它可能会撑很久,久到足够让战斗进入第二阶段。
而所谓第二阶段,在联邦士官学院教材里有一个专属名称“跳帮”。那是星际战爭里最原始、也最危险的一种战斗方式。当远程火力无法快速结束战斗,当护盾无法瞬间击穿,真正决定胜负的,往往不再是舰炮,而是穿越真空、突破封锁、直接登陆敌舰內部的士兵。也因此,士官的价值被不可避免的抬高。他们既是战舰的附属单位,也是最后一道保险。在这个时代,所谓战斗浪漫,很多时候並不是诗意的说法,而是指当一切远程系统都失效时,还有人愿意把自己送进敌舰內部,去决定最后的胜负。
而从六岁开始的天晴也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条好好读书,一条成为一名士官。
李叔叔作为佣兵,自然有著丰富的战斗经验,小天晴被雨嫣顺理成章的送到了李叔叔那里接受训练。
然而一旦进入训练模式,李叔叔就像被重新加载了一套系统,整个人从天晴的好叔叔瞬间切换成冷酷的军事教官。语气冷得像真空,动作乾净得像切割线,每一个指令都不像在教人,而像是在模擬战场环境。
“站稳。”
“重来。”
“刚才你已经死了三次。”
没有情绪,没有缓衝,也没有解释。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隨时会在战场上出错的士兵。小天晴第一次训练时,还以为这是某种“游戏”。直到他被摔翻在地、被纠正姿势、被连续否定到怀疑人生之后,才终於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他在那次训练结束后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那种,而是那种断断续续、停不下来的抽噎,像是身体还没从被世界否定的状態里退出。天晴很显然也並不具备格斗天赋,虽然这个时代是可以藉助科技的力量强身健体,但是格斗技巧和战斗嗅觉这种东西,还需要个人努力並且有天赋才能学会的。
李叔叔后来又哄又骗了小天晴好久,才消除小天晴对自己的恐惧。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天晴都没有去找李叔叔训练,他不是一个喜欢战斗的孩子,他喜欢看书,喜欢钻研问题,更像一个学者。
“好吧。”天晴不情不愿的应下了雨嫣的要求,继续吃起了煎蛋。
窗外,居住区的公共广播响起了每日早间播报的熟悉旋律。天晴一边吃著早饭,一边透过窗户望向远方山脊上起伏的绿意,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最近总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隱隱触动,说不清是什么,但每当看到这种风景、闻到这种烟火气的时候,就会有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悸动——仿佛这个家、这种日子,比他呼吸的空气还要重要。
公寓楼下隱约传来隔壁老奶奶训孙子的声音,以及小摊贩推车的铁轮碾过路面接缝发出的哐当声。阳光正好,耶卡已经溜达回臥室去睡回笼觉了,餐桌上只剩下两个人,和两盘被解决得乾乾净净的早餐。
而天晴该去学校上课了。
——————————————————
天晴所在的学校,是一所偏向实用主义的机械系学院。
这里不培养“天才”的浪漫想像,只培养能把零件拧紧、把系统跑起来、把故障压到最低的人。课程表永远排得很满,从基础力学到战舰级能源迴路,从结构稳定性到跃迁引擎的误差修正,每一门课都带著明显的现实压迫感——学不会,就意味著以后连维修舱都进不去。
但对天晴来说,这些东西有点过於“简单”了。不是轻鬆的那种简单,而是——他看一眼就能理解的简单。复杂战舰引擎理论,在別人眼里是需要反覆推导、建模、验证的高阶课程,在他脑子里却像自动展开的结构图;那些让教授都皱眉的能量基础公式,他甚至不用刻意记忆,就能在脑海里自然拼接出推演路径。
仿佛这些知识不是学来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他看到。他的成绩也因此一直稳在最顶端,甚至有几次考试题目还没正式批改完,助教就已经默认“第一名不用看了”。但很奇怪的是,他从不和同学分享自己的喜悦。
课题组討论时,他通常只是坐在角落,安静听別人爭论;偶尔有人问他意见,他也只是简单给出一个结论,然后就不再多说。没有解释过程,没有展示思路,更没有证明自己正確的欲望。久而久之,在外人眼里,他成了一个典型的怪小孩。成绩很好,但不合群;理解力很强,但不交流;像是始终隔著一层透明的墙,看得见,却靠不近。
老师们偶尔会惋惜,说他“天赋不错,但性格有问题”。
同学们则更简单一点“他很聪明,但有点嚇人。”
只有天晴自己知道,他並不是不想说。只是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出现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甚至不確定,別人是不是也需要“解释”才能理解这些东西。所以他乾脆不解释。久而久之,他就成了那个坐在教室角落里,安静看著世界运转,却很少参与其中的人。
讲台上的全息投影正缓慢旋转著一副战舰动力核心的结构图,能量迴路的线条以橙红色標註,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参数说明。负责机械理论课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熨得笔挺的教授服,声音单调而平稳,像是某种专门用於消化午餐的背景噪音。
天晴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下巴搁在左手掌根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电子笔记本上划著名笔记。黑色的短髮被窗外吹进来的微风撩起几缕,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半眯著,看起来像是在认真看投影——但如果有人从他背后经过,就会发现他笔记本上写的和此刻讲的毫无关係。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他昨晚在资料里翻到的跃迁引擎应力结构草图,右下角还有一行他隨手写的批註:第三节点受力冗余不足。
他的同桌在一个月前申请调去了前排,理由是“和天晴坐一起太安静了影响社交能力”。其实天晴记得对方原话是“受不了那个面瘫一整节不说话的压迫感”,但他觉得这两句话本质上是同一个意思,所以他也没反驳。
课室里偶尔有人凑头低语,前排两个女生在討论最新的全息偶像选秀,后排几个男生在打赌今天午餐窗口会不会多开一条。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幕,传到天晴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他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不太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参与,久而久之就习惯了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讲台上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天晴下意识抬眼,发现那个中年男人正看向课室后方,眉头微微皱起。天晴顺著对方的视线偏头扫了一眼——后排角落里多了一张他没怎么见过的面孔,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黑髮黑瞳,穿著学院的制式外套,但拉链敞开著,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的私人夹克,神情散漫得像是走错了教室正在等人。
转学生。天晴记起来前几天听说隔壁班来了个新面孔,好像还没有座位,临时插在这个班里旁听。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黑瞳转过来,漫不经心地和他对上视线。
天晴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著投影。他用这种表情和全班同学相处了三年,从不需要解释,也没有人期待他解释。
教室的另一侧,一个短髮女生朝他这边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上个月试图借他笔记,他只回了两个字“没记”,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找他搭过话。天晴倒不是討厌她,只是那天他是真的没记,因为整节课他都在推那个应力结构的公式。
全息投影的画面切到了下一张——磁约束阀门的局部放大图。中年男人拿起雷射笔在某个接口上画了个圈,强调这个接口的耐热性对引擎寿命很重要。天晴记下了那个参数,然后在笔记本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废话。
那行字刚写完,窗外飞过一架低空的民用货运飞艇,引擎的嗡鸣穿过了窗玻璃,盖住了讲台上好几句话。
天晴转头望向窗外,淡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眯起。远处山脊的绿色轮廓被升腾的热空气扭曲成一层半透明的浮层,和今天早上从公寓往外看时一模一样的风景。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间课室了,他还在想早上雨嫣提的那件事晚上要去参加训练。
——————————————————
放学后,天晴没有回家,直接前往李叔叔的佣兵团训练场。
天晴看了看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旁边掛著几个大字“老骨头佣兵团”,无奈的摇了摇头。推开门,门轴发出了一声堪比垂死野兽的惨叫。训练室里那股熟悉的机油混著金属粉末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但淡金色的瞳孔里分明写满了“我不想来”四个大字。
训练室不大,靠墙摆著一排磨损严重的训练器材,角落里堆著几个八成新的靶標。李叔叔正靠在正中央那根最粗的钢柱上,独眼眯著,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他穿著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战术背心,裸露的右臂上几道旧伤疤在夕阳下泛著淡褐色的光泽。
“来了。”李岑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確认今天天气不错。
天晴把书包丟在门边的长椅上,走到训练室中央,礼貌地低下头:“李叔叔好。”
李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年依旧是那副標准的面瘫表情,黑髮有点乱,校服拉链只拉到三分之二,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內搭。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著一种“我不想惹事但也別来惹我”的气场。
“你姐呢。”李岑隨口问了一句。
“下午有事。”天晴如实回答。
李岑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认识雨嫣十五年,知道那个女人所谓的“有事”通常意味著她不想解释太多。
李岑从军多年,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舰队里。他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年轻的时候觉得战事不断,没必要拖累別人;后来等战爭结束了,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十五年前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战役,同样改变了他。
那一天,第三舰队几乎全军覆没。曾经一起喝酒吹牛的战友、並肩作战的袍泽、追隨多年的上级与將军,全部化为湮灭。作为第三舰队最后的倖存指挥官,当雨嫣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把他从废墟中救出来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著。
或许只是运气。又或许是命运故意留下一个见证者。从那以后,支撑李岑活下去的东西只剩下一件事——復仇。为死去的袍泽復仇。为威尔金將军復仇。也为那个被彻底埋葬的第三舰队復仇。然而十五年过去了,现实却远比战场更加残酷。幕后黑手的调查几乎毫无进展,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一般。每当他觉得快要接近真相时,线索便会在下一刻断掉,仿佛有人始终站在更高的地方注视著一切。
更让他无力的是,他曾经效忠的三皇子也失踪了。没有死亡记录,没有公开声明,甚至连流亡的传闻都缺乏证据。一个本该在帝国权力中心掀起风暴的人,就这样从歷史舞台上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这些年来,李岑將大量精力投入到对【寂星裁决者】的追查之中。作为那场惨案的关键人物之一,这位圣殿骑士本该成为最重要的突破口。可事实却是,自从第三舰队覆灭后,【寂星裁决者】便彻底销声匿跡。
没有目击记录。没有战斗记录。没有任何可靠情报。整整十五年,如同人间蒸发。而隨著调查深入,李岑发现事情远比想像中更加诡异。失踪的並不只有【寂星裁决者】。帝国现存的二十位圣殿骑士中,超过半数都在这些年里陆续消失。有些是在战爭中失联,有些是在执行任务后再无消息,还有一些甚至连失踪时间都无法確认。
仿佛他们正在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从这个时代悄然退场。世人將其归结於战爭。但李岑並不相信。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圣殿骑士与普通將领不同。他们真正效忠的人,从来不是帝国皇室,也不是某位皇子。而是阿尔法大帝本人。他们是帝国最锋利的剑,也是阿尔法大帝亲手塑造的传奇。
阿尔法二世的登基,对普通贵族或许意义重大。对於那些活了数千年、见证过无数政治斗爭的圣殿骑士而言,效忠的皇帝没了,王座上坐著的只不过是个名为阿尔法的陌生人。
也正因如此,李岑越来越怀疑。十五年前那场战役,或许根本不是一场单纯的军事失败。第三舰队的覆灭、圣殿骑士的背叛、三皇子的失踪、阿尔法大帝的驾崩,以及如今大量圣殿骑士的集体消失……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背后,或许一直被某条无形的线连接著。只是直到今天,还没有人能够找到那根线的另一端。
他从钢柱上直起身,走进训练室的中央,军靴踩在软垫上几乎没有声响。“今天换个训练模式。”李岑走到天晴面前站定,双手抱胸,“不练基础体能了。”
天晴抬起头,淡金色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
“练上次教你的格斗技巧。”李岑的独眼微微眯起,脸上那道旧伤在光线变化下显得有些狰狞,“先从基础的来。让我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偷懒。”
天晴那丝期待瞬间碎了一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李岑差点被这小子的反应逗笑,但硬是绷住了脸。他往后退了几步,做了个“开始”的手势。
天晴深吸一口气,摆出基础格斗起手式。左腿微屈,右脚后撤半肩,双拳一高一低护住中线。动作標准得像是从教材上拓下来的一样,但李岑看得直皱眉——太標准了。標准到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经过精確计算,像是某种被精密编程后的机械体。
“左直拳。”
天晴的左拳从护位送出,力道不重,但轨跡乾净利落。
“右直拳。”
右手跟上,略微加了几分速度。
“左低扫。”
天晴的左腿扫出,力量集中在脛骨前侧,角度偏低。然后他突然在收腿的瞬间顿住了。
不是失误,而是停止。他的左臂从肩膀到手腕的几处小肌肉群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发热般的酸胀感。那种感觉太细微了,细微到普通人根本不会留意——但天晴留意到了。因为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出拳时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醒过来”。
以前训练时,他的身体就像一台被借来用的陌生机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大脑下达精確指令才能完成。李叔叔说他的动作“没有灵魂”,他自己也清楚——那些格斗动作对他来说更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但现在不一样。刚才那一记低扫收腿的时候,他的左臂肌肉自发地调整了角度,主动维持住了身体的平衡。那个调整不是他下达的命令,而是他的身体自己做的决定。
“停下干什么?”李岑皱眉。
天晴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换了个短寸拳的起手式。这个动作他没怎么练过,只是看李岑示范过几次。右拳从极短的距离爆发,靠的不是臂力,而是从脚底到腰胯再到手腕的整条力量链。
这一次,那条力量链真的动了。
李岑的独眼骤然睁大了一瞬,然后恢復了平常的冷静。
“……短寸拳动作不標准。今天加练半小时。”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背对著天晴,但眉头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前几天他刚检查过天晴的身体数据。报告一如既往地乾净,没有灵能波动,没有力量等级,连基础代谢率都和標准普通人类少年完全相同。但刚才那一瞬,天晴的右拳在没有蓄力的情况下打出了远超他体重级別的力量。一个体重63公斤的十五岁少年,没有格斗天赋,没有任何灵能加持,居然打出了接近超凡级下限的爆发力。
不科学。不过李岑转念一想,本身就是特勒图的遗孤,没点反常反而说不过去。只是这么多年了,除了天资聪慧,和普通人类少年没什么两样。
李岑没有回头。他用那只独眼扫了一眼墙上的训练日程表,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开始了。標准连招,三组。”
天晴“嗯”了一声。左拳再次从护位送出,这一次,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出眾的地方。
——————————————————
训练结束后,天晴拖著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时间,早就过了平时的饭点。按理来说,雨嫣应该已经在家了。或许正坐在客厅看新闻,又或者在厨房准备晚饭。可当他推开门时,屋內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全息投影播放新闻的声音。也没有锅碗碰撞的声音。甚至连灯都没亮著一盏。天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雨嫣的房间,房门半开著,里面空无一人。
“还没回来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些年雨嫣虽然工作繁忙,但很少这么晚还不回家,更不会连个消息都没有。不过天晴也没有多想。或许是事情还没忙完。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他放下书包,换上拖鞋,熟练地走进厨房。冰箱里还剩下一些前几天剩下的蔬菜和肉类,数量不多,但凑合一顿晚饭倒也足够。
对於普通人来说,刚开始独自下厨或许会手忙脚乱。但对於天晴而言,做饭和组装机械其实没有太大区別。食材比例、加热时间、火候控制、调味剂投放顺序……这些东西都可以计算。甚至比战舰引擎模型简单得多。
於是半个小时后,一锅卖相一般但味道还算不错的大杂烩成功出炉。天晴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不会吃坏肚子。他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刚准备坐下,门外传来了自动门锁扣打开的声音。
嗶。自动门缓缓打开。
“姐,你回来了?”天晴下意识抬起头。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了。滴答,滴答。
一滴鲜红的液体从门口落下,砸在洁白的地砖上。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鲜红的痕跡一路从门外延伸进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天晴的呼吸猛然停滯。
门口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扶著墙壁缓缓站立。
雨嫣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前的髮丝被汗水浸湿,原本乾净的外套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而那不断滴落在地面的红色液体——正是从她左侧腹部流出来的鲜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天晴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般冲了过去。
“雨嫣!”
雨嫣抬起头,看见天晴惊慌失措的模样,竟还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刚刚出现,身体便失去了最后支撑。
整个人朝前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