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的夜风在耳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颳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道由风行鼓风匣凝聚而成的蓝色风壁在飞掠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后,底部的光华开始一圈圈地黯淡下去。
小欢探出头,指著斜下方一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亮光的水源地,大声喊道:
“落在那儿!墨老,那里有水!”
墨老的手指在风中微不可察地一挑,缠绕在四人周身的气流在顺畅的受力卸荷下无声地散去,四人稳稳地踩在了湿漉漉的沙地上。
双脚刚一落地,小欢便红著眼眶,手忙脚乱地扑到了周成垣身侧,用手去摸他身上那些崩开的伤口:
“墨老!墨老!你快过来瞧瞧啊!我哥身上全都是血!”
墨老一屁股坐在旁边一根枯死的胡杨木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死不了。这小子神识消耗太甚。让他躺著睡上两天,脑子里的刺痛消了,自然就活蹦乱跳了。”
话虽这么说,老头子还是有些吃力地伸出两根指头,搭在周成垣的手腕处,將一缕温热的风息探进了他的经脉。
“嘖,你这小鬼,身子骨倒是结实得出奇。”
墨老有些诧异地睁开眼,打量著躺在草垫上的周成垣:
“身体里有效率达九十九的金字塔,天天被自个儿用一倍重力死死压著,你这六层掘窖的骨肉硬度,都快赶上那些刚通窍的架枢一层修士了。真不知道说你是个怪物,还是命硬。”
老头子扶著膝盖站起身来,看著一旁急得掉眼泪的小欢和低头不语的左丘晴雪:
“別在这儿乾瞪眼了。去把车厢底那几块雨布扯过来,搭个能遮风防沙的棚子,让他安生睡著。”
两个丫头这才赶忙去拖雨布。小欢一边拉著绳子,一边有些赌气地瞪了旁边的左丘晴雪一眼,小声埋怨道:
“都怪你。要不是为了你,我哥哥怎么会去惹那崔家,受这么重的罪。”
周成垣躺在草垫上,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烧红的钢针在疯狂地往里扎,疼得直抽冷气。他有些吃力地侧过头,扯了扯小欢的衣角:
“小欢……別瞎说。崔赫章本就该死,这帐,跟她有什么相干。我歇息两天就成。”
墨老在一旁生起了火堆,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落满风沙的老脸:
墨循就说:“小子,这灵魂攻击可是真灵强者的专利,你现在就勉强使用也不怕灵魂受损啊?”
周成垣咧了咧有些乾裂的嘴唇,有些后怕地苦笑:
“当时崔家家主那两只虎掌拍到头顶了,我的锤子根本破不了防。死马当活马医,好在管用。”
“管用?”
墨老用酒榼重重地敲在石块上:
墨循就说:“你以后还是少用吧。虽然你的灵魂已经达到了真灵境的强度,但是你没有攻击的手段,只能主动释放灵魂力量,这样很容易因使用过度对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永久伤害。要不是我们今天走了,你看你还有一战之力吗?”
“知道了,老师。”周成垣老老实实地应下,揉著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他转过头,看著一直默默坐在火堆阴影里、神色有些落寞的左丘晴雪:
“晴雪,等我体內的伤稳了,咱们就得动身去那处遗蹟。你的事……我可以跟他们说明白吗?”
左丘晴雪抱著膝盖,有些出神地看著火堆里跃动的火星。听见发问,她抬起眼帘,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往火堆里添柴的小欢,终於轻轻点了点头:
“你若觉得他们能信得过,便说吧。”
周成垣挪了挪身子,將大车旁左丘晴雪亲口对他说的那些关於无色镇、客栈掌柜以及天鹰堂三当家的血色往事,一字一顿、平平实实地讲给了墨老和小欢听。
石洞旁一时间只剩下红柳木燃烧时发出的毕剥轻响。
小欢听著听著,手里的乾柴掉在了泥地里,眼眶不知不觉中红了一大片。
她有些侷促地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蹭到左丘晴雪身旁,红著眼拉了拉女孩的蓝色裙角,声音里满是懊悔和歉意:
“晴雪姐姐……对不起。我刚才在路上,不该对你大吼大叫的,我不该埋怨你的。”
左丘晴雪转过脸,月光落在她有些惨白的皮肤上,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係。你说的本就是实话,不是我周成垣也不至於受这么重的伤。”
小欢吸了吸鼻子,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
“姐姐,等咱们把遗蹟里的传承拿到了,你打算去哪儿?”
“去哪儿?”
左丘晴雪有些茫然地自嘲笑笑:
“不知道。”
“那咱们一块去中域,去天工学院吧!”小欢有些兴奋地握紧了她的小手。
“天工学院?”
左丘晴雪眼神有些一亮,却又极快地黯淡了下去:
“我怎么进得去那种地方?”
小欢扭过头,衝著正抽菸的墨老喊:
“墨老!你懂得多,你快跟晴雪姐姐说说,她这內景,能不能进天工学院?”
墨老喝了一口青梅酒,淡淡开口:
“破败钟楼拥有者根本就不用考试直接就能进去。毕竟这种天选之人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出一个。”
小欢大乐,转过头去拉左丘晴雪的袖子:
“听见没,姐姐,咱们一块去!我和哥哥就是去求学的,我长这么大还没瞧过中域的灵土呢,咱们一块走,也有个照应!”
左丘晴雪看著小欢那亮晶晶、满是真诚的眼眸,又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草料上、正笑吟吟看著她的周成垣。
“那个野蛮人……也会去吗?”她有些小声地问。
“当然,我们都是陪他去的。”小欢笑嘻嘻地答。
左丘晴雪在夜风里沉默了片刻,终於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点了下头:
“好。那便一起去。”
“太好了!”
小欢高兴得从泥地上跳了起来,提著裙子就往水潭边跑:
“我去瞧瞧泥潭子底下有没有野草,生火给你们熬一锅野菜热汤!”
深夜。
冷风將树林吹得簌簌作响。
喝过了温热的野菜汤,周成垣感觉脑子里的刺痛消减了大半,体內的灵力走势也顺畅了许多。三人围坐在余烬未熄的火堆旁,开始盘算起去遗蹟的战术。
“晴雪,现在能確定遗蹟的確切方向和距离吗?”周成垣用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画出路线。
“能。”左丘晴雪点了点头,指向西北面,“就在西北方。只要我运转灵力,神穴深处就会传来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共鸣,像是有什么古老的声音,在一声声呼唤著我。”
“呼唤……”
周成垣皱了皱眉头,觉得有点熟悉。
墨老发问:“既然要过去,那天鹰堂在遗蹟里留守的底细,你摸清楚了没?”
左丘晴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大当家孔琅,架枢八层。二当家、三当家和四当家虽然死在了你们手里,但据点里,应该还有至少七名架枢境的手下,剩下的掘窖境天工师,少说也有十几个。”
“七个架枢?加上孔琅就是八个。这天鹰堂的底蕴,都够得上一座上好城镇的城防力量了吧。”
左丘晴雪有些无奈:
“若是好进,我何必等到处想办法提升等级。”
周成垣盯著沙地上的简陋草图,有些吃力地在脑海中做著算术:
“我现在如果全力施展应该能拼死拖住一个架枢对手。”
左丘晴雪指了指自己:
“我能拖住两个。”
周成垣转过头,看著靠在石柱上、显得老態龙钟的墨老:
“老师。剩下的五个架枢,再加上一个架枢八层的大当家孔琅……也就是说,你得一个人,去挑他们五个?”
墨循翻了个大白眼,有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吐出一口带著沙土的唾沫:
“你小子,是成心想早点给老夫送终,好继承老夫的大风歌吧?我的灵力可坚持不了那么久,全力出手顶多三分钟。”
成垣盯著火堆里最后那一抹红红的余烬,手里的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我有个好主意。”
左丘晴雪接嘴:“什么好主意?”
“偷袭!”